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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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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恺楚]Nella Concerto(协奏曲) Chapter 9~16

Chapter 9
  上午的阳光透过玻璃幕墙前厚实的窗帘渗进来,房间里溢满昏暗温暖的色彩。恺撒从宿醉中醒来,满脑昏沉,耳中嗡嗡直响。昨天楚子航甩了另一片隐性眼镜直接认输睡觉后,他和路明非没玩多久也撑不住了,身子一歪倒了下去。于是早上醒来时,房间里就是这么一副香艳的景象:三个只穿了内裤的裸男横七竖八地躺在一起,扑克牌撒了半张床,空酒瓶四处散落,而被子皱成一团,一半拖在了地板上。床尾,路明非把恺撒的大腿当成了枕头,双手死死环住,口水邋遢。而左边的楚子航则是规矩地平躺,双手落在身旁,双眼紧闭。一缕阳光透过窗帘间的缝隙降落在他脸上,在鼻峰上轻缓地跳跃,留下柔和的阴影;沿着挺拔的鼻梁向上,灿烂的晨光晕得他的睫毛纤长,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在这么一个夏末的早晨,偌大的房间里沉静一片,绵长的呼吸声均匀起伏。只有恺撒一个人醒着,但他一点也不想动。整个空间像被远远地隔绝在世界之外,绵软地像个美好的梦。他懒懒地躺着,头微微向左倾,然后,干了一件他这辈子从未想过的事——他开始数楚子航的睫毛。
  好吧。恺撒承认自己彻底败了。
  其实也数不清楚,这样的姿势,左侧的眼睛被鼻梁遮挡,便只能看到右眼的睫毛。与其说是数,不如说是一根根地凝视过去。恺撒说不出这是一种什么感觉,躺在一个男人身边不出声,一根一根地看对方右眼的睫毛,心情还无比安逸与平静。非要用一个词来概括就是见鬼了……
  在这种奇妙的心境中将楚子航的睫毛来回审视两遍后,恺撒满意地别过脸。
  
  “你盯着他看了将近十分钟……我差点以为你要亲上去了。”一个声音在他右侧炸响。
  恺撒惊得从床上翻身而起。酒精和太过安逸的氛围让他对声音的敏感度大为降低,完全没有听见房间里还有其他人。
  校长昂热远远地坐在房间另一头的一张椅子上,身体前倾,双手交叠,一脸颇为好奇玩味的表情。
  恺撒看着校长笑眯眯满是皱纹的脸,额角青筋直跳。
  “早上了么……”路明非被巨大的动作惊醒,终于松开了恺撒的大腿,抬起头左右环顾,双眼迷离。“校、校长!”看到昂热的瞬间,路明非浑身一哆嗦,从床上滚了下来,一头栽在了地板上。
  “只不过一个多月没见,用不着这么激动吧……”昂热扶额。
  这下三个人都醒了。楚子航从床上直挺挺地坐了起来,立马切换到头脑清醒眼神清亮的状态,完全不知道他曾被怎样深情的目光凝视过。
  “我说……虽然三个人一起睡比较暖和,也容易促进同学感情。但你们也不用这样脱得只剩内裤挤在一张床上吧。这房间里明明就有三张床。”校长非常不理解自己一大早从地球另一端飞来进门后看到的景象。
  
  
  房间里一片鸡飞狗跳,卡塞尔学院的精英执行员们在昂热校长亲切的注视下满屋子乱窜,皮带裤子衬衣满天飞,三分钟后,总算穿戴完整,顶着鸡窝头并排坐在了昂热面前。
  “路明非……”昂热叹了口气,“纽扣……”
  路明非低头一看,所有的扣子从上到下错开一位。他慌忙伸出右手直捣胸前,一副要把自己开膛破肚的架势。
  昂热挥挥手,示意他算了,“时间比较紧,信息量有点大,我就不多废话了。你们认真听。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问我。”
  他转向恺撒,“汉高应该找过你了?”
  恺撒无声地点头。他还没从被昂热“捉奸在床”的惊吓中完全恢复过来。
  “老家伙,我就知道他也惦记着。”昂热拍手,吩咐了一声:“诺玛。”
  房间一侧的投影幕降了下来,投影仪亮起,是酒店提供给客人的配套视听及演示服务。
  路明非傻眼了,“早知道可以这样打星际……”
  “来之前我让诺玛查了一下最近的本地新闻。”昂热示意他们看投影幕,各类报纸标题快速地闪过,“没有突发的异常状况。情况比我预计地要好,整个苏州河口的炼金领域还没有失衡。”
  然后屏幕上的内容停在了《东方早报》的一篇社会新闻上:《情场失意 两小伙跳外白渡桥殉情》,配彩色照片,正是昨天恺撒站在桥上引吭高歌而楚子航在下面呆若木鸡的景象,只不过两个人脸上都被打上了马赛克。
  恺撒愣了三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而楚子航瞬间由原先的面无表情变得更面无表情,只剩下嘴角微微抽动。
  “怎么了?”昂热才发现是配图的问题。诺玛的声音从环绕立体声音响中响起:“刚好翻到外白渡桥苏州河口的一篇新闻。”
  昂热盯着巨大的投影幕看了半天,画面中的两个人毋庸置疑是他骄傲的学生,“……看来你们好像玩得挺开心的。”老校长觉得自己快跟不上年轻人的思路了……
  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子诡异了起来。
  路明非跟校长一样,属于无辜的不知情人士,“你们不是说畅游苏州河去了么?还各自供上了一部手机?”
  校长很高兴路明非切换话题的能力,趁诺玛更换投影幕上的内容时,他从西装裤口袋里掏出两部手机,“你们关于移动通讯设备的装备请求收到了,就是有点晚,装备部没来得及把它和其它东西一起打包。只好让我直接捎给你们……在我口袋里放了一路,一左一右。我觉得自己像个巨大的充电器……”
  两台诺基亚Lumia 920,外界据说正在研发中的机型,一蓝一黑。
  路明非看着恺撒和楚子航一人拿了一只,总觉得……这算是老大和面瘫师兄一起用上情侣手机了?这个槽忍得他难受至极,坐在一旁直翻白眼。
  楚子航一眼就猜到了他在想什么,无语。
  “我还以为装备部只发Vertu。”恺撒很不解,作为一个富N代中的富N代,不镶钻的手机他总归觉得不习惯。
  “诺基亚总部的混血种说了,就算是镶满钻的Vertu,装备部的那帮神经病还是会把它加工成炸弹。他不想工人们辛辛苦苦手工打造的艺术品就这样被一群疯子毁了。”
  “其实就是没钱了呗。”恺撒把手机收了起来。“之前的静电炸弹就算了。希望他们没加什么其它奇怪的功能。”
  “表面上看似乎没有。”楚子航握住薄薄的机体,手指在920巨大的触屏上滑动。“装备部大概只是对Windows 8的操作系统感兴趣。”里面还真是装满了各种奇怪的应用和软件……
  诺玛清越而机械的环绕式立体声突然插了进来:“已经联系了装备部,装备部负责人说,这两部手机是按情侣手机的模式改造的。至于加了什么具体的功能,忘了。”声音伴随着各种奇怪的爆炸声,一听就是从卡塞尔学院装备部那群疯子的聚集地传来的。
  憋了好久的槽终于被诺玛吐了出来,路明非长出一口气,“嘿嘿”一下,发出一声类似淫笑的声音。
  楚子航的脸整个黑掉了。
  
  “咳咳,”校长急忙转移话题,“我们来说一下这个炼金领域是怎么回事。诺玛,帮我找一张浦江饭店图片,并在地图上把它的位置标示出来。”
  投影幕上出现了一座近代建筑,底层的门窗为卷式,二层以上都挑出阳台,三四层之间是爱奥尼克式的立柱。是维多利亚时期的英式风格。
  “浦江饭店,上海有名的历史保护建筑,就在外白渡桥旁边,苏州河和黄浦江的交汇处。”照片旁出现了一张地图,建筑的位置被清晰地圈了出来,“这座建筑是1842年上海开埠后,最早一批来到中国的混血种们修建的。”
  “上海位于长江口,中国南北海岸线的中点,是一个很重要、很有潜力的商业地理位置,也是当时外商在中国的贸易基地。但实际上,当时的混血种们并非因为这个原因才来到上海,他们虽然也参与对华贸易,但参与度着实不高。”昂热顿了顿,“他们可以算是被赶出来的。”
  “被赶出来?”路明非问。
  “是的。古老的混血种家族们之间互相争斗。这些家族的观念都相当保守,当时没人愿意到刚刚开埠的远东来。亚洲、中国,这种地方在他们眼里简直就是异世界。
  饭店的最早创立者是阿斯脱豪夫·理查德,他是个有胆有略的混血种,尽管龙族血统并不高,但靠着这点血统和精准的商业眼光,他在当时的上海赚得可是钵满盆满。可惜在1860年初,他在英国约克郡的老家遭了灾,不得不把饭店转给了朋友,同为混血种的亨利·史密斯经营。”
  投影幕上快速闪过各种黑白老照片,都是上个世纪苏州河口的景象,画面模糊而阴翳。
  “但真正关键的事件发生在1907年。”昂热加重了语气。恺撒和楚子航知道关键的内容即将出现,神情愈发专注。
  “1907年,饭店开始翻修,成为我们现在看到的英国古典主义风格的建筑。同时,苏州河上的外白渡桥改建为如今的钢铁结构。这两件事几乎是同时发生的。但这样的大兴土木,为的是一个不为人知的原因:当时的混血种们需要一个炼金领域,来掩藏和保存手里的贤者之石。”
  三个人愣住了。
  贤者之石, Philosopher's Stone,打通物质和精神分界的第五元素的结晶。在龙族古老的传说中,它是能把一切金属变成黄金的石头,是能让人长生不老的灵药。但在1382年4月25日,历史上最后一个能成功炼制贤者之石的炼金术师尼古拉·勒梅去世后,之后的六百多年,再无贤者之石问世。
  “当然,我们没有算上之前从康斯坦丁的骸骨中提炼出的新的贤者之石。”昂热对于自己的学生击杀了青铜与火之王相当骄傲,“第五元素的结晶……它对于混血种们的珍贵性不言而喻。”
  恺撒不相信那帮吸血鬼似的家伙们会放过这么一块肥肉,“贤者之石?我以为欧洲的混血种家族们对目前所有的贤者之石都尽在掌握。”
  “刚才我说过,早期来到中国的混血种,基本都是在利益斗争中失败而出走的。在这种情况下,手里的贤者之石对他们来说就万分重要,他们有足够的理由保存好它。”
  “于是他们就在苏州河口设了一个炼金领域,配合浦江饭店和外白渡桥的翻新?为什么一定要在这个地点?”楚子航问。
  “你们还记得三峡底下的青铜与火之王么?道理是一样的。水具有一定的掩藏作用。尽管相对于火,它对于精神元素的掩藏功能不那么突出。”昂热指挥诺玛将幕布上的内容切换到一张图纸,“这是学院早年花重金买下的图纸,一直压在图书馆的档案堆里,苏州河炼金领域的截面图……冲积平原上形成的河床都很浅,这个炼金领域并不在河床上。它的实际位置,是在外白渡桥下方50米的地下。”
  “怪不得……”恺撒想到昨天他在河水中听到的那种悠远的拨弦声,音源遥远,并不像来自于河床上方。
  “所以这个任务才会被命名为‘尼伯龙根的指环’。”楚子航若有所思。
  在理查德·瓦格纳的故事里,有着无上魔力的指环是用莱茵河底的黄金铸造,侏儒、诸神、巨人们将它互相争夺。而在这里,贤者之石、苏州河、互相争斗的混血种家族们。一切在冥冥之中似有映照。
  
  “所以在这座桥和饭店的下方有一个巨大的空间,存放了一块贤者之石,为此还专门设了一个炼金领域?”路明非的思路一向不太正常,“搞那么大阵仗……这块石头得有多大?”
  昂热完全没想过路明非问的问题,他拢了拢花白的头发,“谁知道呢?大概挺大的?”
  “所以我们的任务就是下到这个空间中,取出那块贤者之石?”恺撒试图向校长确认。
  “是的。这个炼金领域已经接近失衡的边缘,为了不造成更严重的后果,最好的方法就是将它取出来。汉高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才会来到上海。”
  楚子航继续刨根究底,“为什么在失衡之后才想到要将它取出?以及这个炼金领域为什么会失衡?”
  “其实之前也不是没有想过要拿出来。”昂热解释道:“恺撒,你应该知道加图索家族原先在上海拥有一些产业吧?”
  恺撒点头。他跟路明非提过,解放前人民公园的上海跑马场旧址,当年加图索家族拥有一定的股份。
  “那就是欧洲混血种家族们试图拿到这块晶石而进行的渗透。”昂热耸肩,“但很遗憾,还没等他们成功,他们所有的产业就被新中国政府接管了。”
  恺撒扭脸。
  “当时由于政权更迭,混血种们在中国的整个根基和资源几近完蛋。那点产业其实不算什么,重要的是龙族的秘密不能被世人发现。好在中国政府内部还是有我们的混血种同志的。在向世界隐瞒龙族秘密这点上,混血种们的利益向来都一致。于是他们许诺会保存并看管好这个秘密,前提是所有外国资本必须撤出中国。”
  “于是那帮老家伙们答应了?”
  “听上去是协议,其实根本就是赤裸裸的威胁和扫地出门,考虑到当时的历史环境,那时候中国官方对于外国资本的好感度为零。”昂热摊手,“不过好在中国政府内部的混血种们干得不错,这个炼金领域一直被稳妥地保护着。我们之前也想过,这么放着也挺好的。否则劳师动众的也就罢了……大家再为这块晶石该归谁打上一架……都一把老骨头了,谁吃得消啊。”
  “但是现在,它失衡了。”楚子航的重音咬在“失衡”两个字上。
  “是的。”昂热点头。“原因有很多。首先,这个炼金领域的年代太久了,从1907年起已逾百年,它不是高天原那种是由血统纯正的龙类创造的炼金领域,万余年后依旧强力。混血种们的实力毕竟有限,更何况还是被赶出来的混血种……其次,政府内部老一代的混血种们都纷纷辞世,新一代们毕竟能力有限,无法影响一些可能会使炼金领域失衡的决策……不过他们已经尽力了,光是阻止上海地铁线路规划从附近通过,就足够他们吐血的了。”
  楚子航想起来外白渡桥附近确实没有地铁线路,哪怕是最近的地铁站,也要走上至少20分钟。想想要是真的在附近修建地铁,施工队操作盾构挖掘机穿地而过,然后在正下方遭遇一个巨大的空腔……
  昂热继续说:“第三,我之前提过,上海位于冲积平原上,这里的土质很软,含水量极高,整个城市简直就是建在一块豆腐上。”这时候校长忽然停了下来,走到窗边,一把拉开厚实的窗帘。
  八十层的高空,阳光扑面而来,晃眼而灿烂。玻璃幕墙外是城市辽阔的天际线;脚下的道路熙攘密集,漫向远方。视野之中一片生机蓬勃。
  “太快了。”昂热凝视窗外,“整个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如此迅猛的发展速度。”
  他指向几十米外正在施工建设的上海中心大厦,顶端的施工平台上,红色的塔吊起降旋转,忙碌不停;灰色的建筑主体拔地而起,直插云天。在规划中,这是一座高度将达到632米的超高层建筑,将和现有的金茂大厦、环球金融中心一起,成为上海一道新的风景线。
  “诺玛,数据。”昂热说。
  “建筑主体总重达到近八十万吨,相当于七十个艾菲尔铁塔的重量。”
  “这仅仅是一个上海中心大厦而已。加上几十米外的金茂和我们现在所在的环球。在极小范围内的三座超高层建筑,对软土地基的压力可想而知。而这些离外白渡桥下的炼金领域不到两公里。”昂热松开了捏着窗帘的右手,“再加上开采地下水造成的城市地面整体沉降什么的……”
  路明非咋舌,“听上去真是天时地利人和没一条占上了……”
  楚子航突然开口了:“这些还不算什么。最致命的一点:2008年3月,外白渡桥被从苏州河上整体平移至上海船厂维修。直至2009年4月,才重新回到原处。而事实上,这座全钢铁结构的桥梁,是一件完完全全的炼金器械,和桥下的炼金领域同时建造,用以保护领域的运转和不被发现。”
  路明非这才想起他的杀胚师兄还是炼金机械系的一条好汉,GPA是全满的4分。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恺撒问。
  “你站在桥上唱歌的时候。”楚子航没好气地回答。
  “比起在原地擅动维修,直接扰乱领域。这已经是中国的同伴们为我们争取到的最好方案了。”昂热不无遗憾地说。
  “好了。全部的信息我已经解释清楚了。下一步,诺玛会把图纸发给你们。离我和汉高约定的晚饭时间还有八个小时。”昂热看了一眼腕表,“校工部应该已经把装备送到浦江饭店了。你们现在需要立即搬离这里,住到任务现场去。以及——”昂热大手一挥,“今天晚上我们一起搞定汉高,让他彻底断了插一脚的心思。”

 

Chapter 10
  两公里外,浦江饭店304房间内一片鸡飞狗跳。
  苏恩曦抓起一叠衣服扔到酒德麻衣头上,“快点快点,他们就要搬过来了。”
  “我来这里是来当保镖的,不是给你当女佣的好吗?”酒德麻衣一把拽下砸在自己脸上的内衣。
  “是是是,我知道。”苏恩曦双手高举过头,一副讨饶的姿势,“但现在都什么都时候了大小姐你行行好帮帮我行不行?”
  “你不是一向都计划周全么?不是一向有备用方案么?”酒德麻衣恶狠狠地帮苏恩曦把那叠衣服塞进行李箱。
  “我怎么会想到昂热那么快就从学院赶过来了?”苏恩曦飞快地奔进卫生间,把自己的洗漱用品一股脑儿扫进了整理袋。几堵墙之外,卡塞尔校工部前海豹突击队的肌肉男们正把一只只大箱子搬进房间,里面毫无疑问装着昂热从美国空运来的各种装备。箱子拖在木质的地板上,发出巨大的摩擦声,一旁的酒店经理用几近崩溃的神情看着刚上完蜡的老地板上尽是一道道擦痕。
  “行了,这下你的任务也算完成一半了,不用再在这间爱因斯坦住过的房间里盯着地底下那个该死的炼金领域了。”酒德麻衣单膝跪在苏恩曦塞得快要爆掉的行李箱上,恶狠狠地拉上了拉链。房间的墙上挂着那位著名物理学家的黑白照片,他于1922年曾入住这个房间,此后一直被酒店用作宣传的资本。
  “也对。”苏恩曦拽出一条皮筋,将头发利落地绑成一个马尾,“每天晚上一躺下,床对面就是这老头的遗像……”
  酒德麻衣从房间另一侧捞出自己的小箱包,和苏恩曦的几个硕大的箱子放在一起。
  “我说你。东西那么少,生活不无聊么。”苏恩曦走过去,拍了拍麻衣的肩膀。
  “真是多谢你关心。”酒德麻衣没好气地回应。
  “看样子他们到了。”苏恩曦走到窗边向外张望。远远的,一辆MINI Cooper正从中山北一路一侧驶上外白渡桥。“下面就换小白兔们接手了。”她利落地转身,从书桌的抽屉里抽出一张便笺纸和酒店的信封,“虽然现在还不想见他们。不过大家都合作那么久了……何况从东京回来后就没坐在一起好好聊过。”
  酒德麻衣一脸警惕,“你要干什么?”
  “请他们吃个饭啊。礼数还是要到的么。送完这封信我们就可以动身了。”苏恩曦笑眯眯地摸出一支钢笔,开始写一封邀请函。
  
  
  
  MINI Cooper在浦江饭店门口停下,恺撒和楚子航开门下车,从后备厢中拿出他们各自的行李。路明非的东西太多,整理起来手忙脚乱丢三落四,只好稍后和校长打车过来。
  侍者为他们拉开厚重的大门,宽大的门厅映入眼帘。褐色的木地板倒映出巨大的枝形吊灯,门厅中摆放的新鲜花束被精心地照料,水滴凝结在天堂鸟的花瓣上,黄色的花朵展翅欲飞。每隔十米便是一个圆形的拱券,雕刻着上个世纪流行的花纹。
  路过门廊时,电梯恰好到达底层,提示音悠扬地唱过。门开,校工部的猛男们从电梯中鱼贯而出,冲恺撒和楚子航露出一脸灿烂的笑容,满口白牙晃得人眼晕。猛男们身后跟着酒店经理,一脸的欲哭无泪。
  恺撒和楚子航拖着行李进了电梯。电梯的内饰相当古旧,褐色的装饰木板贴满墙面,细密的木质纹理铺满整个轿厢;腰部的高度装有黄铜扶手,两头铸有复杂繁琐的圈状纹饰。地面是彩色大理石拼接镶嵌的地板,辐射状的花纹旋转着如水花般在脚下漾开。
  楚子航抬手按了“3”,电梯门闭合。
  轿厢开始爬升,上方的吸顶灯发出幽暗昏黄的光芒,恺撒看着侧前方楚子航略略低头露出的一小块洁白的后颈,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于是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
  就在此时,整个轿厢突然暗了。电梯显示屏上原本滚动爬升的楼层瞬间停止,红色的数字闪了一下,随后熄灭。
  
  楚子航第一时间伸手拍过所有的楼层按钮,迅速转身,贴住轿厢微微屈膝。典型的电梯坠梯时的紧急反应措施。
  “别一副要坠梯的样子。”恺撒的声音响起,“不是电梯的问题。”他吸了吸鼻子,空气里微微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仔细分辨后似乎是很淡的铁锈味。
  确实不是坠梯。整个空间似乎凝滞了,不升不降,也没有光亮,像是谁在电梯上行的过程中按了暂停键。
  楚子航掏出手机,虽然轿箱内存在电磁屏蔽,但信号没有完全消失,还剩两格。“不是尼伯龙根。”因为真正的尼伯龙根里不可能有手机信号。“诺玛说,炼金领域失衡后,可能会在周围空间中产生小范围的领域碎片。”他的手指在手机的宽屏上缓缓划过,清冷的白光映在他脸上,是整个空间中唯一的光亮。
  恺撒问:“有解决方案么?”
  “只是碎片的话,等一会儿就可以了。它会影响一些设备正常运行。好在本身极不稳定,很快就会消失。”
  “这个酒店怎么没被人投诉闹鬼。”
  
  “喂。”过了一会儿,恺撒无聊地出声,“你有没有觉得电梯的提示音很熟悉?”
  “那段旋律?”楚子航微微抬头,“没有。”然后继续低头看手机。
  恺撒皱眉,“有那么好看么?”他对这些东西的兴趣一向不大,宁愿在黑暗中干站着。
  空间很小,百无聊赖之下他只好盯着楚子航看。尽管以目前的光线效果,对方活像恐怖电影中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僵尸,脸上阴影错落,青白一片。
  “楚子航。”恺撒忽然说。
  “怎么?”
  “把你的手机收起来,我和你说件事。”
  楚子航垂下手,抬头,“嗯。”他示意恺撒可以开口了。
  恺撒清了清嗓子,然后说:“我好像喜欢上你了。”恺撒知道自己完全可以把那个“好像”拿掉,他是为了照顾楚子航的情绪,别被太过惊吓。
  空气微微颤动,细小的气旋升起又落下。恺撒静静地等待着回应。对方手里Lumia 920的屏幕依旧亮着,在狭小的空间内闪着黯淡的光。
  楚子航没急着回答,他换了个更舒服些的站姿,然后挑眉,“还没玩腻?”
  恺撒只觉得喉头一口老血。他咬了咬牙,换了个词,“我应该是喜欢上你了。”
  “有完没完。”楚子航懒得理他,斜靠在黄铜扶手上,准备继续研究装备部究竟给这部手机塞了多少垃圾软件。
  恺撒用上了最认真最郑重的语气,“我确定我是喜欢上你了。”
  “嗯。”楚子航出于礼貌应了一声。鉴于这家伙过去一星期内的表现,信他自己就输了。
  恺撒深深地体会到了一种挖坑本想害别人,结果把自己给埋了的悲怆感。
  可这他妈怪谁啊……
  他在逼仄的黑暗中站着,心中的那点柔情蜜意全成了好笑。对面,楚子航靠着扶手安然站立,手中的屏幕发出黯淡的白光,幽幽地亮着。恺撒看着那点荧光,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搏动,催促他必须做些什么。
  然后连这一丝光也消失了,手机进入黑屏待机状态的瞬间,恺撒向前一步,按住了楚子航的手腕,低头吻在了他的唇角。
  很轻的一下。
  楚子航骤然睁大双眼。他陷在完全的黑暗中,唇上有暖而湿润的触感。出于防御的本能他试图抬起手臂,却被恺撒紧紧按在身侧。
  头顶的灯突然亮了起来,电梯铃响,三楼到了。
  恺撒放开了他。微微退开一步。
  “现在信了?”他问。灯光昏黄,眼神深邃。
  楚子航死死地盯着恺撒。身侧的电梯门打开,有明亮的光线照进来,宽大的走廊里隐隐传来人声。他们从炼金领域的碎片中脱出。但在这个与现实割裂的空间中发生的事却密密地黏在身上,割不掉甩不脱。
  电梯内外,一半昏黄一半通透。
  “为什么?”沉默许久后,楚子航问。
  “简单地说,大概就是‘The fire in your eyes lights me.’”
  楚子航眼角抽动,“你的逻辑呢?”
  夹缠不清了半天恺撒也怒了,“这事本来就不归逻辑管。”
  楚子航默了。极度的震惊后,他不得不开始相信恺撒说的确实是真的。他了解对方就像对方了解自己。恺撒的感情就像阳光下的金子,光彩磊落,不掺一点杂质,也从来藏不住。一旦说喜欢,那一定是真的喜欢。
  楚子航揉了揉脸。老实说他现在的感觉就跟听说老昂热和他的宿敌汉高私奔了一样……但昂热和汉高就算真的私奔了也没他什么事,反正还有副校长顶着。而目前的状况,是他自己莫名其妙地被卷进了一桩同样莫名其妙的告白里。
  外面有人伸手敲了敲门,提醒他们别在电梯里站着。
  “我知道了。”楚子航说。
  “好,那走吧。”恺撒点头,然后转身,拖着行李箱直接出了轿厢。
  
  恺撒心里明白,楚子航说“我知道了”,表明的就是“他知道了”这个句面上的事实。纯粹的信息接收确认,除此之外不会有任何深层涵义。不过恺撒完全无所谓。他天生不知出自何处的自信和乐观,让他对于“喜欢上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这种事没什么概念。
  不喜欢又怎样,反正总有一天会喜欢的呗。
  他拖着行李箱走在宽敞的走廊里,头顶是层叠绵延的弧形拱券,水晶吊灯散发着晶莹的光,将整个空间照得无比通透,一如他的心情。
  “房卡呢?”恺撒在房间门前停下,问。
  楚子航瘫着脸看了他一眼,“我以为你问路明非拿了。”老实说他现在完全没心情和这家伙说话。
  校长把他们三个人的房卡都交给了路明非,而这个全校唯一的S级大概正和昂热一起坐着出租车龟爬在黄浦江的另一岸。
  两个人拖着行李杵在走廊正中,傻瓜一样面面相觑。
  恺撒左右环顾,“没办法了,只好用那个了。”
  “哪个?”
  “以前出任务时装备部给我的万能房卡。配合诺玛篡改酒店管理系统,流氓到能开全世界宾馆的房门。”恺撒从行李箱的夹层里掏出一张卡片,插进卡槽。伴随着“嘀——”的一声,绿灯亮起,房门应声而开。
  “你的房间是哪间?”恺撒把自己的箱包推进房门,转身问道。
  “旁边那间。”楚子航面无表情地指给他看。
  “放心。我不会半夜来开你的房间的。”恺撒半真半假地开着玩笑,帮楚子航拧开了房门。
  
  
  楚子航把箱子拖到房间的矮柜上,机械地拉开拉链,将里面的东西一一取出。他的行李一向不多,只有一些简单的衣物和洗漱用具,很快就整理好了。
  事实上那么一点的东西,根本就没整理的必要。
  只是因为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不用思考。
  他还没从恺撒向他表白这件荒谬的事情中缓过来。
  这是一间江景房,面向南方。他走到窗边,拉开薄薄的丝织窗纱。正午的阳光洒进来,照在窗前漆光发亮的圆木桌上。房间内贴有墙纸,繁复细致的草样花纹在墙壁上蔓延,温暖细腻。远处的江面上,白色游轮缓慢地驶过半个窗棂,彩旗在江风中缓缓飘扬。
  楚子航在床脚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进淋浴间。
  一分钟热水,一分钟冷水,最后一分钟温水。这套严格的淋浴程序被执行过千百遍,简直像刻进了骨头里。全身被水包裹的感觉让他略微松了口气。
  表白了又怎么样。他和恺撒之间确实相当了解。如果非要这样看,一切似乎只差一个契机。这个契机,恺撒遇到了,他没有。恺撒光明磊落,他也一样。
  从淋浴间里出来时他听到有人敲门。
  他从猫眼里看了一眼,然后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开门。“怎么了?”
  “校工部好像把装备都放到我的房间里了。”恺撒探头进来,一眼扫见楚子航光着上身围着浴巾,发尖的水湿淋淋地落在地板上。他顿了顿,“你穿完衣服过来拿一下。”然后“啪”地一声关了门。
  
  五分钟后楚子航敲开了恺撒的房门。他随手套了一件宽松的T恤和一条水洗牛仔裤,头发还没来得及擦干,时不时有水珠落在肩膀和后背。
  门没锁。恺撒蹲在成排的黑色箱子前,示意他进门。
  “我们没跟装备部要求这样的装备支援。”楚子航看了一眼地上的黑箱,弗利嘉子弹一箱,含汞的炼金实弹三箱,剩下的箱子里大概是枪械和潜水设备。装备请求是他亲自发的,他很清楚。发完这条请求半小时后,他才发了那条要求增加移动通讯设备的请求。
  “不知道,看起来像是校长自作主张加上的。”恺撒蹲下身,解开箱子上的锁扣。
  “不足半个小时,装备部就备齐打包了这么一堆东西?”楚子航总觉得有些事情校长早已提前计划好了。
  “弗罗斯特说他已经130岁了。用你们的话说,就是吃过的盐比我们吃过的米多,走过的桥比我们走过的路多。”
  恺撒打开了所有的箱子,两柄狙击枪,两把自动手枪,相应的子弹和备用弹匣,还有三套潜水设备和配套的器材,一看就是被装备部动过的货色。
  恺撒不需要装备部给他发枪,他只用自己的沙漠之鹰。他抓起那把伯莱塔扔给楚子航,“虽然你一直用刀……不过这把应该是给你的。”另外一把格洛克一看就是路明非的风格。
  楚子航接住了枪,伯莱塔M93R,20发的弹匣,9mm的口径利于弹头内的物质爆破——无论是弗利嘉的麻醉剂,还是炼金实弹内的汞元素。
  他在一堆箱子间艰难地插脚前行,俯下身去找和伯莱塔相配的子弹。
  恺撒让开他,盘腿坐到了床上。
  说完电梯里的那些话后,恺撒的心情异乎寻常地好。他没想过会喜欢上楚子航,但喜欢上就是喜欢上了。他对自己诚实又坦然,心里是怎么想,行动上便是怎样。
  当然他自己也觉得这种头脑一热的喜欢相当奇妙。20个小时前他看着桥上站着的楚子航,满心捉狭地跳了苏州河;19个小时前他按住楚子航左肩红色的印记逼问:“你觉得我会信?”而14个小时前,恺撒听见楚子航说,“屠龙者,便是要将自己锤炼成武器!”
  那个人眼神清亮而坚定,瞳孔深处似有火光。
  “I can see the fire in your eyes,and it lights me.”——就这么简单。
  而现在,楚子航在仅仅一米之外俯身翻看箱子里的东西,神情专注。房间向南,正午的阳光擦着他的侧脸落在地板上。宽松的T恤和弯腰的姿势勾勒出他柔韧的背脊,肩胛的轮廓随着手臂的动作张开又收起。湿润的发尖蹭在后颈上,不时有水滴流下,顺着脊线钻进后领,濡湿小小的一片。恺撒坐在松软的床上,撑头看着,目光顺着发梢的水滴洇进去,想到之前敲开对方房门时的景象,心里奇妙地发痒。
  “好了。”楚子航挑拣完后直起身,扫了恺撒一眼,“盯着看很有趣?”
  “怎样都很有趣。”恺撒跳下床,把暂时不需要的箱子一一合上,扣上锁扣。
  “校长有说今晚关于汉高的计划吗?”楚子航绕过话头,提起属于自己的箱子,问。
  “暂时还没……门外是谁!”恺撒爆出一声厉喝。
  楚子航扔下箱子,一个健步冲向房门,拧开门把追了出去。
  走廊里一片空荡。
  恺撒跟了出来,在门口捡起一只信封。撕开展平,里面是浦江酒店抬头的信纸,用鸦青色的墨水写道:“明晚19点,敬请三位可爱的绅士前往91层的高空餐厅共赏无边夜色。不见不散~爱你们的苏桑~[心]”

 


Chapter 11
  晚六点。
  上海美术馆五层,Kathleen's 5 Rooftop餐厅。
  昂热接过菜单,看都懒得看,伸出手指在主菜、例汤和甜点栏里随意划过,“就这些,都来两份。”然后把菜单还给一旁的服务生,“每次见到你我就没胃口吃饭。再好的东西到了嘴里,都成了屎一样的味道。”昂热扯开餐巾,服务生恭敬地弯腰,为他和汉高收走多余的餐具。
  “于是我连选择吃什么的权利都没有了?”汉高问。他伸手摘下牛皮卷檐帽,露出斑驳的白发,圆框眼镜后的眼神如最凶恶的鹰隼,精明而凌厉。
  “反正也是屎。”昂热抬腕理了理袖口,“吃饭的时候对着我,想必你也倒胃口。很好理解。”
  夏季的夜晚来得要晚一些。已是六点,餐厅的室外露台上依旧明亮。这个城市靠海,经历了白日的炙烤,傍晚时,凉风轻拂,吹散一天积攒下的闷热暑气。
  露台呈半圆状,视野广阔,前后俱是风景。美术馆古老的钟楼上布满岁月的沧桑,爬藤植物沿着红色的砖墙缱绻而上,在晚风中轻轻摇摆细碎的枝叶。后方不远处是一幢褐色的高楼,上世纪初号称“远东第一高楼”的国际饭店,塔楼巍峨,蓝天映衬之下,红褐色的砖瓦尽显气派。而侧方的视野极为开阔,没有高楼的阻挡,整个人民公园尽收眼底。香樟树散开巨大的树冠,树叶随风簌簌摇动,枝桠之间鸟鸣不绝。此时天色明亮晴好,甚至能沿着不远处笔直的福州路直望到两公里外浦江外滩的建筑。
  “至少喝什么让我自己决定吧?”汉高说。他依旧缩在一件老旧的夹克里,肘部磨得发白。
  “酒你挑吧。”昂热知道这家伙必然要喝酒。
  汉高吩咐侍者,“那就来一瓶波尔多葡萄酒。”他转头看向昂热,“轻松点,别把气氛搞那么紧张。”
  “你居然不喝Tequila了,真难得。”
  “你和你的学生不一样。我们该打的都打过了。老身子老骨头的,我没必要用这点小花招来压你。”
  “是啊。当年那一枪我可一直记得。”昂热冷笑。
  “你这个人就是那么记仇,一百多年了,每次见面,都要拿出来说。”
  服务生为他们端来餐前的圆面包和葡萄酒,起出软木塞,上等葡萄酒特有的香醇随着晚风四溢开来。暗红色的酒液缓缓流入高脚杯,如血色流转。
  昂热摆弄着手里的折刀,这是他的习惯性动作。大马士革钢的花纹布满刀身,刀锋处银色的刃光闪烁,“是啊。我记仇得很。活了130岁,看了那么多,听了那么多。那些死去的同伴的脸,疼痛和死亡,他们的血……我,从来、不敢、忘记。”
  然后昂热端起酒杯,“为了死去的战士们。”轻声默诵,缓缓饮下。
  
  
  晚六点。
  两公里外,原汇丰银行大楼,顶层。
  金发男子提着一只巨大的黑箱登上楼顶,步伐稳健。脚下是当年从法国和意大利运来用以修建大楼的白色大理石,经历近百年风雨,雕刻的花纹早已侵蚀剥落。晚风起,他金色的发丝在风中微微飘扬,一缕吹散在眼前,落在高耸的鼻梁上。恺撒随手将它拨到耳后,露出映着霞光的海蓝色眼睛。
  这座大楼于1923年建成,曾被誉为“从苏伊士运河到远东的白令海峡之间最讲究的建筑”,是中国近代西方古典主义建筑的最高杰作,汇丰银行旧址,“中国华尔街”的中心。但这些与恺撒着实没什么关系,如果他的叔叔弗罗斯特在,大概还会叹息一声家族的钱全成了肉包子打狗。但恺撒从未在意过加图索这个姓氏。
  他在栏杆前停下,单膝跪地,打开长逾一米半的黑箱,里面是一柄英产的L115A3远程狙击枪,塞在密密的防震海绵垫里。这种武器能在1英里的有效距离内对目标实施精准打击,堪称狙击步枪界的皇帝。
  但在卡塞尔装备部那帮热爱武器优化的疯子和恺撒·加图索的手里,1英里,这只是一个起步距离。
  他拿出那只蓝色的诺基亚手机,抬手放到两掌宽的栏杆上,然后从箱子中起出黑色的狙击枪。6.8千克,长达610mm的枪管为子弹提供足够稳定的弹道,即使是长距离射程,也能轻松做到一击必杀。恺撒是绝对的枪械专家,卡塞尔学院甚至传说他能够独自使用一个班的全部制式武器。他双手快速地取出其它配件,一一卡进卡槽,拧紧旋钮。
  20秒之后,L115A3组装完成。
  恺撒掏出一枚细长的子弹,装入弹夹,然后拍入枪身。8.59mm的口径,弹头处的花纹显示这是一枚弗利嘉子弹,涂有微亮型曳光弹特有的标识。曳光弹一般用于首发矫正弹道。激发后,弹头的磷镁涂层与空气发生剧烈摩擦,子弹划过,弹道即被点燃的矿物燃料清晰地显示,便于狙击手判断弹道的准确性,调整后再进行后续的实弹激发。
  恺撒一手托枪,侧脸紧贴腮片,海蓝色的眼睛眯起,伏在了大理石雕成的栏杆上。
  他只装了一发子弹。唯一的一发曳光弹。
  他没有开第二枪的机会。或者说,对于恺撒·加图索,根本没有第二枪的必要。
  
  瞄准镜筒中的视野缓缓掠过脚下繁华笔直的福州路,这是上海有名的商业路段,夜幕即将降临,更是车水马龙,人流拥挤。沿路直下,不同时期、不同风格的建筑高低错落,鳞次栉比,密密排在道路两侧。恺撒将瞄准镜倍率旋转到最大,视野一路向西——上海美术馆的标志性钟楼下,五层露台,两个老人相对而坐,桌上放着一瓶产自法国波尔多地区的葡萄酒。
  恺撒嘴角上扬,然后无声地释放了镰鼬。
  黑色的剪影扑向夕阳,高速运动下呈现出碎片状的残影。
  杂乱的背景音中有轻巧悠扬的铃声传来,随着晚风飘动,细不可闻。这些细微的声音经由镰鼬的传递,在恺撒·加图索的耳中被成倍地放大。
  他开始静静地等待,等待一个无声的瞬间。
  
  
  晚六点。
  国际饭店,706房间。
  “师兄,你是不是有个隐藏言灵叫‘一言成谶’啊?”路明非伏在窗口问。
  一个星期前,三百米外的同一家餐厅,楚子航的一句“这个位置很适合被狙击”,把三个人硬生生地从露台观光位逼回了室内用餐。而现在,他和面瘫师兄蹲在国际饭店七层的高级客房里,窗帘拉起窗户打开,一台奥地利产的斯托夫SSG04狙击步枪架设在窗前,枪身细长,漆黑的枪口直指斜下方三百米处室外露台上的餐桌,桌旁坐着校长昂热和他的宿敌汉高。
  “只能说那个餐厅的位置实在太好了吧。”楚子航拿出子弹,装入枪身。相较于恺撒手里的L115A3,这台狙击枪显得轻巧很多,全枪长1175毫米,重4.9千克,使用7.62mm口径的子弹。
  楚子航从瞄准镜中望出去,正对着的是汉高的背影,一瓶葡萄酒放在他的右手边,瓶身上的标签纸清晰在目。
  路明非看着师兄静静伏在窗边。楚子航摘掉了美瞳,黄金瞳对准光学瞄准镜危险地眯起。路明非知道,自己和楚子航只是作为备用方案。此时,恺撒位于餐厅的东面两公里处,楚子航和路明非则在正北三百米处,两条弹道呈约七十度的夹角。如果两公里外的恺撒一击不中,楚子航的下一个动作便是扣动扳机。
  “师兄。”路明非出声,“两公里……也太远了吧。”
  “两公里对于恺撒来说并不算远。”楚子航侧头,对路明非解释道,“如果视野干净,天气良好,这点距离对于训练有素的混血种来说并非难事,更不用说恺撒。校长让我们作为后备,并不是担心距离太远会导致无法命中。”
  “那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风。”
  路明非这才注意到窗外的晚风。这是沿海城市特有的海陆风,傍晚的时候,陆地较之海面快速降温,气压升高,形成由陆地吹向海洋的气流。风对于狙击精度的影响是巨大的,长距离下,一点轻微的气流扰动就能导致子弹的偏移。而在接近地表的几十米处,气流的走向更为复杂。陆风穿过房屋熙攘的繁华路段,在不同建筑之间形成各种细小的气旋。任何一个微小的气旋,都可能导致狙击手无法命中目标。
  路明非想通之后傻眼了。
  “不过恺撒·加图索,先不说他的枪械技术,仅仅考虑到由我执行备用方案这点,也足够保证他命中目标了。”楚子航重新将脸贴了回去,“如果扣着扳机的是你,恺撒打不中也没有关系。输给一个S级并非什么丢脸的事。但现在扣着扳机的人是我。”楚子航顿了顿,“一旦失手,后果就有点严重了。”
  路明非明白师兄的意思。如果恺撒没有命中,最终由楚子航出手补枪。对于担任学生会会长的恺撒而言,就是失败,是输在了狮心会手下,是奇耻大辱。路明非连连摆手,“得了吧师兄,我撑死能打中带红点的……”当初要不是校长给他装了红外激光瞄准器,他根本打不中康斯坦丁啊!
  “话说回来。我觉得这次任务,师兄你和老大的关系看上去挺好的啊,没像你说的那么你死我活吧?”
  楚子航闻言,中午在电梯里的那幕立马在脑海中冒了出来。他抿了抿唇,嘴角拉出一条僵硬的直线。
  路明非见楚子航不再接话,知趣地闭上了嘴。
  
  
  镰鼬带回的讯息持续不断地涌入恺撒耳内。两公里,平均每百米就有一枚铃铛悬挂在弹道附近,或是檐角或是突出的支架,沿着福州路上连片的建筑向前延伸。上海这座城市常年受到海陆风的恩惠,几十枚铃铛发出的清脆声响由镰鼬带回,有的清新宁远,有的跃动不安。
  恺撒全身如同一架精密的仪器,从腰到背,再到手臂,肌肉如高精的齿轮,互相勾连。瞄准镜内的十字分划板上,两公里外的目标清晰在目。他仿若一尊雕塑,呼吸和心率都降低到了正常水平的一半。
  远距离的射击,需要的只有静止、静止、和静止。
  他只要一个静止的瞬间。他还在等待。
  风撩拨着铃声,一下又一下。那些薄如纸般的碎影如漆黑的蝙蝠,来回飘飞,带回叮当清脆的铃声,震动耳膜。
  夕阳即将压上地平线,空气中的光线泛出金黄的色彩,为城市蒙上炫丽的霞披。恺撒屏息凝神,与百年的古典建筑融为一体,晚风吹拂,他的头发如黄金般闪烁。身后的天空中,晚归的鸽群飞过,身姿轻盈,盘旋不去。
  所有的铃声忽然静止。如有人按下了静音的按钮。
  就是这个瞬间!
  
  恺撒扣下了食指的扳机。
  撞针激发底火,巨大的爆发力推动子弹沿着膛线飞速旋转,冲出枪口。
  弹头上的矿物燃料与空气疯狂摩擦,银色的弹道在福州路上空飞速地拉开,如一道流星,穿过千钧一发静止的罅隙。金属弹头掠过无数银色的铃铛,气流晃动银铃,清脆的铃声再次传来,由近向远,如一串清脆的琶音。
  然后是一声脆响。
  目标命中。
  
  
  昂热右手腕部一震。这是一个信号接收器,贴在他的袖口,发射源连结在恺撒那柄L115A3的扳机上。
  银色的弹道自东面而来,掠过楼宇间的缝隙,直扑露台。来自昂热的时间零领域骤然打开,环绕整张餐桌。一切如同放慢的电影镜头。汉高的瞳孔中映出一道银色的光亮,最前端是一枚高速旋转的弹头。
  子弹击中了那瓶波尔多红酒。弹尖触到的瞬间在玻璃上打开一个圆形的缺口,弹身飞速穿过。紧接着,高速旋转带起的巨大气流震碎了整个酒瓶。汉高目睹着细碎的裂纹迅速布满整个瓶身,红色的酒液和棕色的玻璃碎渣骤然向四周炸开,如一朵突然盛放的花,危险、锐利、充满力量。
  清脆、巨大的声响回荡在半圆形露台上。
  时间零收回。希尔伯特·让·昂热死死握住手中的白色餐巾。他整个人被子弹巨大的动能带离了座椅,亚麻质的布料打开,里面是一枚钢制弹头。
  餐桌上一片狼藉,玫红色的液体呈扇状溅满了半张桌面,残存的瓶底摔在露台的木质脚架上,碎渣喷射,四散一片。周围的客人纷纷侧目。餐厅经理慌张地出现,完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能吩咐服务生收拾现场,将昂热和汉高引到另一张桌上,连声道歉。
  汉高摆手让他下去。
  他的襟前满是葡萄酒炸出的放射状图案,湿哒哒地往下滴水。
  “大庭广众之下开枪。”汉高一声冷笑。他感觉到眼角有一丝凉意,一抹,指尖上一片血迹。
  昂热将那枚弹头放到桌上,矿物燃料烧尽,焦黑的氧化物覆盖了原本的金属花纹,“两公里长距离,逆光,多风,闹市区,微型目标。我真为有如此优秀的学生感到骄傲。”
  “你在威胁我。”陈述句,来自汉高。
  “恺撒·加图索能打中一只酒瓶,也同样能打中你。”
  这是纯粹力量和实力的展示。和汉高不同,昂热不屑于用言语击败对方。他只相信实力。
  汉高嗤笑一声:“你想干什么?把我赶出上海?”
  “我的学生们,他们有足够优秀的能力完成这次的任务。贤者之石是能够击杀初代种的唯一武器,很珍贵。我们必须拿到它。”
  汉高看着指尖流出的血液,沉默半晌。
  “真是优秀的年轻人。相比之下,我手下的那些全是一群只会耍耍嘴皮子的废物。”
  “谢谢称赞。”昂热递给他一块手帕,“就这么说定了?顺便一提,我已经订好了晚上回美国的机票,两张。”
  汉高接过手帕,摁在眼角被碎玻璃刮开的伤口上,“你可真是胸有成竹。可惜了那瓶好酒。”
  “因为我有这样优秀的学生。我相信他们能做到。”
  
  
  楚子航在瞄准镜中看到一条银色的光亮击中了桌上的酒瓶。他和恺撒的位置呈七十度角分布,弹道在他的视野内清晰地划过,由左向右,然后在那个预定的终点消失。
  一如他之前所料,恺撒成功了。一击命中。
  他从瞄准镜前移开,起身,开始拆卸狙击枪。
  路明非站在一旁,刚才的那些在他眼里不过是一道痕迹划过,伴随着校长用餐的露台上隐隐传来的一声玻璃碎裂的脆响。
  “成功了?”他问。
  “嗯。”楚子航点头。
  “既然要求一发命中,为什么还要用曳光弹?”路明非也知道,只有在有后续射击、前期需要确认弹道的情况下才会使用这种效果拉风的子弹。
  “因为比较好看。校长和恺撒都喜欢这种直观的作风。”楚子航将枪械的部件一一收入箱中,扣上锁扣。
  想到这是个胸前插红玫瑰、在街上乱飚玛莎拉蒂的老家伙订的计划,路明非立马释然了。校长的想象力有时候真是让人……无法预料。他忽然想起中午在驶往浦江饭店的出租车上昂热和他对话。
  ——如果说狮心会会长是一位优秀的钢琴演奏家,学生会会长恺撒就像交响乐团的指挥。一个注重单独的技巧,另一个则是整体的把握。
  ——校长你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我也得关心一下我的学生们不是?
  ——听上去指挥家比较好当嘛……
  ——事实上每个指挥家首先都是技巧精湛的小提琴手,还必须拥有优秀的听力。乐团中的任何一把乐器的演奏出现纰漏,站在乐团前方的指挥都能够立刻察觉。
  ——校长你到底想说什么……
  ——钢琴和管弦乐团,单人和团体,是否真的无法合作了?不,我们还有协奏曲这个曲种,德文和意大利文都是Concerto。钢琴和乐团之间既有协调和配合,也有矛盾和对峙。音色、旋律、声音强弱、演奏结构……如此才能完整地展现出他们自身,演奏出动人的乐章。
  ——那么……我呢?
  ——路明非,你是我们唯一的S级。你的英文名字是Ricardo,也是Richard。在混血种的历史上,名字中带有它的人,从来不会是碌碌无为之辈。无论是写《尼伯龙根的指环》的理查德·瓦格纳,还是远渡重洋来到中国的阿斯脱豪夫·理查德……
  有“嗡嗡”声传来,路明非的思绪断了,是手机的震动。楚子航掏出自己的诺基亚,屏幕上显示出一条新的短信:“来自 恺撒·加图索”。
  楚子航微微皱眉,他打开短信,里面只有一个单词:“Done”。
  Done,恺撒确实做到了——长距离,逆光,多风,闹市区。最终,命中目标。
  楚子航看着手机屏幕上这个简洁的单词。他甚至能想象出恺撒发送这条短信时的表情,海蓝色的眼睛微眯,嘴角勾起,露出一个得意的笑。
  他切到回复界面,划出触屏键盘,指尖在字母上精准地触击:B、r、a、v、o,然后点击“发送”。
  Bravo。
  这句无声的喝彩将随着电磁信号传送,在空中升起、落下,而后准确地进入另一个终端。
  “走吧。”楚子航收起了手机,拎着箱子走出客房,“酒店的西点部还没下班,刚好能买上一袋泡芙。”
  
  
  发完给楚子航的短信后,恺撒开始拆卸枪械。
  夕阳与地平线微微相切,天色缓缓地暗了下来。恺撒将枪械部件一一塞入海绵垫中,合上箱盖。这幢大楼打开了它的外饰灯光,光线照射在古朴凝重的花岗岩外墙上,爱奥尼克式的立柱线条柔美,时隔百年,依旧壮丽辉煌。
  口袋里忽然传来一阵震动,一条新短信:“来自 楚子航”。
  恺撒轻轻放下箱子,用右手食指划开那条信息——
  “Bravo”,一声喝彩。
  夕阳西下,他单手提起箱子走下双向回旋的楼梯,走过柚木雕花的门框,走过大厅里高悬着玻璃吊灯,推开三重厚重的旋转门。门外的道路车流繁忙,金色的余晖徐徐铺开。晚风吹拂,恺撒收起了手机,微笑着,伸手拍了拍门口的青铜镇兽。
  
  *在弹道上设置风铃的八音盒战术出自江南《蝴蝶风暴》一书

 


Chapter 12
  楚子航被手机的震动声吵醒,伸手摸向床头柜。长期的训练使得他哪怕在睡梦中,大脑中仍有一丝神经紧绷着,即使进入了深度睡眠,也能对外界的突发状况做出反应。他打开手机,是一条新的邮件提醒,来自诺玛。他将手机关联了学院邮箱,一旦有新的邮件就会通知到手机上。
  他从床上坐起,屏幕右上角的时间显示此时刚过凌晨三点,按理说应该是睡梦深沉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写字台前,打开了桌面上的笔记本。
  开机画面开始运作,楚子航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肩膀。他有点认床,换了新的地方需要花一些时间习惯。要命的是这家酒店的床实在太软,铺床的服务人员好像把客人们当成了豌豆公主,生怕第二天早上磕着碰着了来投诉。而事实上楚子航这种杀胚一向只睡最硬的床,甚至没床也能睡……总之现在他的整条脊椎像被分筋错骨手全部拆开又重新组装了一遍,说不出的酸软。
  楚子航拉开书桌上的老式台灯,细链状的金属线闸微微晃动,在墙上投下朦胧的影,绿色的灯罩浮在漆黑的空间中,如一块暖色的玉。
  电脑完全开启,他打开邮箱,是诺玛关于炼金领域的进一步指令。诺玛希望他们今天白天能够进入这个领域,对它进行尝试性的探查。邮件同时附上了学院关于这段历史的全部资料。这些陈年的资料自购入后便被逐一编档塞进了图书馆,少有问津。时隔多年,黑色的字迹和线条沁进泛黄薄脆的纸页里。感谢这是英国人设的领域,资料全部使用英文书写,花体字用沾水笔一点一点地描画出来,精密细致。鼠标下移,他一页一页地翻看那些资料,眉头微蹙。情况比他和恺撒预计的还要复杂。
  他切换到另一个界面,要求诺玛提交最近该地区的地磁场分析。两分钟后,一张新的图像出现在他的电脑上,线条的波动愈发剧烈。
  一小时后楚子航合上了电脑,回头看了一眼墙角装满制式武器和弹药的箱子,拉灭了台灯。天亮后的行动需要充足的体力,他必须保证足够的休息。他重新躺回床上,在注意力高度集中的阅读后,大脑终于进入了疲劳状态,将他拖入了睡眠。
  
  
  恺撒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溜达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白天一击命中的兴奋感一直持续到现在,导致他时至半夜,脑部神经仍不能完全沉静。
  温水沿着食道滑入胃中,恺撒觉得好些了。喝完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根本不需要放轻手脚,这个习惯是之前和楚子航同住一间房间时养成的。自从得知对方半夜易被外界的响动惊醒后,他就一直很注意。而现在他们三个已经分了房间住。恺撒松了一口气,同时也隐隐地失落。他拿起自己的那只诺基亚,解锁,里面的唯一一条短信,来自楚子航的“Bravo”。高解析度的屏幕,五个字母浮在浅色的背景上,让他想到精彩的演出结束时观众席上鼓掌和喝彩。
  “Bravo”,这个词饱含着最真挚的赞颂。他忽然有点想知道楚子航点击这几个字母时的表情……好吧哪怕只用脚趾头,也能猜到一定是那张面瘫脸……
  校长已经和汉高乘坐晚班飞机回美国了,与其说是帮忙付机票,不如说是要挟监送。恺撒打了个呵欠,心想昂热走得真是放心,一脸“这里就交给你们了,我知道你们一定搞的定!”的表情。他扫了一眼墙角的那堆弹药,总觉得这次又被推下了火坑。算了……反正出了事,有人陪他顶着;路明非靠不住,楚子航还是很靠得住的。恺撒摸了摸自己的唇角,满心遗憾当时电梯里一片漆黑,没能欣赏到对方的表情……虽然想来想去大概仍是面瘫。
  恺撒放下手机,思索自己唯一一次见到楚子航出现情绪的波动,似乎只有之前他询问背后的那个印记时。尼伯龙根的印记?大概没那么简单。但对方不愿深谈,自己也不能硬逼。现在回想当时的情况,唯一的印象只剩下楚子航的背。没有多余的赘肉,肌肉因长期锻炼而紧致有力,肩胛突出,世界树的印记被皮肤衬得殷红。
  恺撒摇摇头,嘲笑自己简直像个痴汉。他踩着拖鞋,拐进卫生间洗了把脸,然后重新躺了回去。
  
  
  
  路明非是被酒店的座机铃声吵醒的,他睡眼惺忪地接起来,发现是楚子航打电话通知他三十分钟后集合,他们需要商量任务的下一步行动。
  “就不能歇上一天吗?”他哀叹一声,掀开被子下了床。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灰色的云铺满整个天空,空气闷热潮湿,稍微一动就渗出汗来,完全不复昨天的好天气。
  半小时后他准时敲开了楚子航的房门,发现恺撒和楚子航两个人正襟危坐,满脸死了人的表情。
  “怎么了?”路明非小心翼翼地问。
  “这个领域失衡的后果有点超出我们预期了。”楚子航说。
  “不过没超出校长的预期。”恺撒补充,“老谋深算。我说他为什么准备了那么多含汞的炼金子弹。”
  路明非心里“咯噔”一声,心想不会吧。
  “有证据表明下面的炼金领域发生了部分坍塌,加速了领域的崩溃。我们本来以为这只是一小个区域;但事实上,整个上海市中心都在这个领域的影响范围内。”楚子航面似冰封,打开一张上海地图,拿出一枝红笔画了一个圈,“崩溃的后果……”
  “崩溃有什么后果?”路明非颤巍巍地问。
  “如果下面的贤者之石够强的话,可能会出现尼伯龙根。”恺撒说。
  路明非傻了。
  扯淡吧!大早上的!带这么吓人的么!昨天不还好好的吗!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的!恺撒一枪命中,自己和师兄扛着长枪拎着泡芙走在回营的路上,雄纠纠气昂昂,简直和吃着火锅唱着歌同等的愉悦。
  然后就遭匪了……啊不对,神展开了。
  “之前在北京地铁站、东京的夜之食原,是因为本身就存在尼伯龙根,我们才能进去。上海有么!根本就没有。这根本不科学好么!”路明非觉得这俩货根本是在危言耸听。
  尼伯龙根,传说中的死人之国,本质上也是炼金领域,需要所谓的龙脉来维持它的运转。青铜城和夜之食原靠炼金矩阵,北京地铁靠芬里厄,十里洋场大上海的……哪来的什么龙脉。
  “普通的炼金领域而已!哪里至于升级成尼伯龙根!”路明非满脑子飘满了“扯淡吧!你俩合伙耍我吧!”的咆哮体。
  “你以为上海没龙脉么?”楚子航掏出自己的iPad,面无表情地开始念:“‘延安高架和南北高架的交汇点正是城市的中心,是上海的龙脉、龙头所在。’这个地点虽然离得有点远,但确实也受炼金领域的影响。”
  “卧槽师兄你当初不是说都市传说全是假的么!翻脸比翻书快,翻书比翻供快,有你这样的么!”
  楚子航收起iPad,“我也没想到。直到今天凌晨诺玛给我发了邮件。”
  “所以这里他妈的存在一个尼伯龙根?”路明非炸了。
  “应该只是小范围的碎片。毕竟下面的领域已经坍塌了。”
  “碎片是什么概念……?”
  “它出现的几率是纯随机的。”
  路明非晕了。
  恺撒拍了拍手,他最喜欢干这种总结陈词的活儿,可以尽显他的村支书……错了是领导者风范,“好了我们来整理一下。这下面有一个炼金领域保护着贤者之石,它靠炼金矩阵运转。现在由于它发生了坍塌,力量不稳定。不平衡的力量过于集中后,很可能会产生尼伯龙根的碎片。”
  “什么叫纯随机……?”
  “简单来说,就是你走着走着也许就遇到了。和天上掉馅饼差不多的感觉……”楚子航陷入了一阵沉默,然后说:“我和恺撒遇上过,在酒店的电梯井里。但只是普通炼金领域的碎片,力量没有强到形成尼伯龙根。”
  “什么时候?”
  “昨天。”
  路明非抹了把脸,表情痛苦,“师兄,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现在才说。”
  “……”
  恺撒满意地看着楚子航被噎了个半死。
  
  “总之我们今天得下去一趟。”恺撒起身,走到墙边,示意路明非过来搭把手拎箱子。
  “啥?”
  “我们今天得下去一趟。”恺撒又说了一遍。
  “老大你受什么刺激了?”
  恺撒奇怪了,“怎么了?”
  “我说这也太突然了吧……我们昨天才配合骚包的校长搞定了汉高,成果卓著,功劳苦劳的。至少也要放一天的假吧?”
  楚子航也走了过去,拎起一个设备箱,“时间有点紧,晚上我们还要准时赴约吃饭。”
  这下师兄也叛变了,路明非彻底没辙了,有气无力地问:“断头饭?”
  “不是。是老熟人。”楚子航皱眉,东京的那一段经历已经彻底被他贴上黑历史的标签扔进了记忆的垃圾箱,现在重新翻出来着实有些往事不堪回首的感觉,“苏桑。”
  
  
  浦江饭店的主电梯井有三台电梯。两台已改造为现代商用电梯,保留内饰,恺撒和楚子航之前乘坐的就是其中的一台。留下一台古董电梯,仍需要人工操作。
  三个人拎着成套的设备站在电梯门口,提示音飘过,电梯门打开,负责电梯运行阿姨笑眯眯地问他们:“去哪层?”
  恺撒上前一步,海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片金色,“阿姨辛苦了,去喝杯茶吧。”
  然后路明非眼睁睁地看着穿着工作服的欧巴桑乖乖出了电梯,左转进了休息室。
  滥用龙威!路明非决定给老大记上一笔。
  “还不快进来。”恺撒喊了他一声。
  电梯没有关门按钮,它只有一个扳手。楚子航查看了一番,然后向左拧动扳手,电梯门关。
  “这都什么年代的设备……”路明非双腿直打颤,总觉得轿厢下面就是十八层地狱。
  “1908年安装,全中国的第三台电梯。”楚子航回答了他的问题,然后抬手按下轿厢侧面刻有数字“5”的泛黄的按钮。
  路明非有些愕然,不是说去下面么?五层?他记得五层只有一个挑高的回廊式宴会厅,是专门用来举办酒会的场所。
  古董电梯的行进颇为缓慢,吊绳摩擦发出的低吟声隔着天花板传来,一瞬间路明非觉得自己仿佛穿越了时光。此时是上世纪三十年代,十里洋场最繁华的十年。轿厢内灯光昏暗,正是某个周末的晚上,五层的宴会厅内正举办着酒会,衣香鬓影,名流云集。少女们挽着高髻,穿着膨起的长裙坐在一起窃窃私语,裙边绣着精致的蕾丝。绅士们身着燕尾服穿梭在人群之中,里面是贴身的丝缎马夹。精致的食物和美酒端上来,银质的餐具和水晶酒杯在枝形吊灯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近百年前混血种们风花雪月的生活。
  路明非暗暗叹了口气。
  旋律响起,五层到了。楚子航向右拧动扳手,门开,明亮的日光散进来,驱散了路明非的遐思。“我们不是去下面么?”他忍不住问。
  “这里有一套特定的程序,和北京地铁一样。必须从最顶层开始。”楚子航解释道,然后关上门,按下了全部的按钮。
  他们一层层地向下,每一层,楚子航都向右扳动扳手,完全打开后,再向左扳动闭合。
  “需要我帮忙么?”恺撒忽然问。
  楚子航愣了一下,“不用。”
  一楼到了,楚子航打开电梯门又摇上,默念诺玛在邮件中提及的楼层顺序“45213”,抬手按了“4”
  “还没完么!”路明非被这开开停停震得快吐了,晕车都不带这么难受的。
  楚子航解释道:“得按这个顺序再去一次各个楼层。这相当于一串密码。”
  “设计这个机关的家伙脑子有病。”恺撒评价。
  “你们还是祈祷没人在外面按电梯吧,要是被打断了还得重新来一次。”四层到了,楚子航按照步骤开门关门,然后按下了“5”。
  
  等到了最后一个“3”的时候,楚子航倒还好,剩下两个人面色青白,一脸快要呕在拼花地板上的表情。
  “你们怎么了?”他问,“我觉得还好啊。”
  “好你妹。”恺撒说,“快点,就差最后一步了。”
  然后楚子航迅速地拍过1至5层的所有楼层按钮,按钮旁的五盏指示灯同时亮起,路明非瞬间只觉得一口凌霄血要飙到天花板上。
  没等他反应过来,楚子航又迅速将所有按钮拍灭。只听到“咣当”一声,电梯运行的声音瞬间变了,整个轿厢猛地向下一坠!
  加速度瞬间施加在路明非身上,惊吓中他一边一个扯住了楚子航和恺撒的胳膊,感觉内脏就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似的。老大身强力壮不用多话,面瘫师兄不动如山啊果真是动不动就玩跳楼的人,尼玛这往下掉究竟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校长之前是说多少米来着?50米……50米差不多是15层……卧槽15层!
  还没等路明非吐槽完毕,电梯忽然放慢了速度,缓缓停了下来。
  “到了?”路明非小心翼翼地问。
  楚子航拧开扳手,电梯门打开,外面一片漆黑,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
  “是的。”恺撒抬脚就要往外走,被路明非一把拉住,“老大你考虑清楚啊,什么都看不见啊,谁知道会有什么东西,万一蹦出个白骨精可怎么办?”
  他拉住了恺撒却没拉住楚子航,趁他废话的时候,面瘫师兄已经一步跨了出去,站在电梯外回头,一脸“你们怎么还不出来”的不耐烦。
  “好啦好啦……你们都是无敌勇者一往无前,可我是个废柴啊……”路明非只好跟着走了出去。电梯门缓缓关上,空间里唯一的光亮彻底消失。一片黑暗中,吊绳的摩擦声再次传来,轿厢升上去了。
  “这里的深度大约是15米。”楚子航的声音从左边传了过来。
  恺撒打开了便携光源,白色的光柱劈开黑暗,向四面探照,“应该只是一个小平台。”
  
  他们快速架起了一盏金属卤化灯,这种灯多用于夜间的室外照明,打开之后亮如白昼,整个空间被完全照亮。他们脚下是一个铺有花岗岩的小型平台,十米见方。天顶大约三米的挑高,四壁和天顶一样,光秃秃一片,并无多余的装饰。后方是下来时的电梯井,外侧的栅栏门几近全部锈蚀。前方是一滩深水,水面光滑如镜,漆黑一片。空气中浮着一层很淡的铁锈味。
  路明非觉得如果没有那池水,这就是个挖得比较深的地下室,再放几个腌菜坛子就更合适了,“酒店知道地下还有这么一出吗?”他问。
  恺撒说:“可能不知道吗?昂热应该已经和酒店打过招呼了。说不定连当年负责建筑翻修的亨利·史密斯也还活着。混血种的寿命那么长,足够他到现在还躺在家乡的疗养院里,苟延残喘,浑身插满管子。”
  楚子航环顾四周,情况和诺玛提供的图纸相吻合。但这还只是领域的外侧,要到达贤者之石放置的中心区域,即维持领域运转的炼金矩阵,他们首先必须穿过眼前的这段水体。
  有轻微的拨弦声隐约传来,与之前恺撒在苏州河里听到的声音一样。
  “你们能听见么?声音。”他询问楚子航和路明非。
  楚子航凝神细听,“只能听到一点,很微弱。应该是从水下传来的。”对于声音,拥有言灵·镰鼬的恺撒明显更有优势。
  “接下来要做什么?”路明非望着那潭深水有些发慌。
  “潜下去。”楚子航说出了他最不想听到的三个字。
  
  路明非看着恺撒手脚利落地打开装有潜水装备的箱子,楚子航则从背包里拿出通讯信号放大器和iPad,解锁,切到学院的界面,开始向诺玛汇报任务进度,同时请求下一步的详细指示。
  “下潜名单?”恺撒问。
  楚子航盯着屏幕,念出诺玛的指示:“恺撒·加图索、楚子航下潜;路明非岸上待命。”
  “意料之中。”恺撒耸肩,开始脱衣服换潜水服。一旁的路明非狠狠地松了口气。
  “等等……”楚子航说,“这违反了水下作业规定。”
  “你可以向诺玛申诉,我没意见。”恺撒相当无所谓,“另外我还以为你跟我一样,早就习惯违反规定了。”
  路明非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叫违反了水下作业规定?他记得学院的水下作业规定好像是有感情瓜葛的两人不得组队下水?当初他和诺诺能组队下水,全拜当时他对红发小女巫感天动地的暗恋还没传遍全校。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老大和师兄有感情瓜葛么?看上去挺正常的啊……他想起了之前路鸣泽那堆意味不明的话,总觉得事情有点不太对劲。
  楚子航僵立两秒,收起了iPad开始换潜水服。他不可能真的去向诺玛申诉,想想那个场面——“我和恺撒·加图索之间有感情瓜葛。他之前刚吻了我。”
  ……让他和诺玛说这些还不如让他去死。
  
  一切准备就绪,恺撒和楚子航再次检查了缆线和氧气瓶,打开射灯,然后翻身入水。
  一进入水中,那种清亮而有节奏的声音陡然加大,透过潜水头盔直直撞进耳膜。恺撒皱眉,这个地下水系大概和上面的苏州河有暗道相连,否则之前在上方的水体中,声音不可能如此明显。
  射灯在水下只能照亮很短的一段距离,锥形的光柱在漆黑的水体里孤零零地亮着。楚子航在恺撒前面游着,光亮缓缓地扫过,依据之前记下的图纸仔细辨认着四周。下来之后他万分小心,水中的乐声暗含着龙文,他不想重蹈之前的失误。
  下潜约30米后水中忽然出现了光。晦涩的,幽暗的。
  恺撒听见楚子航的声音从通讯耳机中传来:“快到了。”
  通道忽然从垂直转为水平,光线陡然明亮起来,直直地照射,向前游了一小段后,楚子航忽然向上,浮出了水面。
  恺撒跟着浮了上去,这是一个整体呈“乚”型的通道,他们在右端的钩上。此时是地下50米,这里居然有一个完全干燥的空腔。
  “通过炼金领域办到的。”楚子航解释道。他接着示意恺撒不要把头盔面罩的氧气阀拧开,“刚才我们在上面的平台闻到那么重的铁锈味。这里很大一部分的氧气都被经年的氧化反应消耗了。”
  他们上了岸,面前是一条小型的坡道,将近五米宽,也是花岗岩铺地。尽头漆黑的墙壁前是一盏巨型的枝形吊灯,黄铜铸就,超过一半的灯已经熄灭了,留下零零散散的几个,萧索地亮着。
  这是一个残破的前厅。
  “这里居然还通电?”恺撒皱眉。
  “全中国的第一盏电灯就是在上面的酒店里点亮的。”
  那种清脆的拨弦声近在耳畔,带着龙文独有的共鸣,音高音低,回旋流转,似乎是一种乐器,弹着零零散散不着调的歌,回声在空旷的前厅中重复地混响。
  “走么?”恺撒问,声音顺着通讯器材传到楚子航的耳中,带着电子元件的失真感。
  楚子航定了定心神,“走吧。”
  走近了之后他们才发现那其实是一扇木门,通体漆黑,只有一些象征性的装饰。
  “要不是还有那点琴声,这里简直就像个坟墓。”恺撒小心地推开厚重的木门,接榫处经年未动,发出类似断裂的“吱嘎”声,刺耳难听。
  
  门开了,金色的流光从门缝中溢出,空气中飘着暗红色的粉尘,一架三角钢琴出现在他们眼前,琴身古旧而黯淡。琴盖被打开,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琴键有序而诡异地陷下、弹起,仿佛看不见的幽灵正在弹奏。旋律随着琴键的上下流出,晦涩而断续。
  很明显,这是一架炼金乐器。
  失去了空间的回声和混响后,它实际的音色短促有力,清脆如铃,并无钢琴那种悠扬的韵味。
  键盘后是三角型的闭合共鸣箱,上面放着一只长颈的透明水晶花瓶,插着一枝盛放的粉红月季。整个空间内并无光亮,只有炼金物品自身发出的幽暗的光。晦暗的琴盖上,那朵粉色月季散发出淡淡的光晕,与透明的水晶花瓶相映衬,像一幅柔和的水彩画。
  “这是……羽管键琴?”恺撒认出来了。
  羽管键琴,又称做拨弦古钢琴。它是钢琴的前身,起源于15世纪末的意大利。和钢琴使用琴槌敲击琴弦的发声方式不同,这种古老的乐器通过羽毛管拨奏琴弦发出乐声;更形象地说,这是一架横放的竖琴,每根弦都配有用以拨弦的羽毛管。按下琴键,相应的琴弦即被拨动,是一台地地道道的弦乐器。它兴盛于巴赫和莫扎特的音乐时代,在巴洛克时代和古典时代的初期最为风靡。
  “我还以为只有在我家的博物馆里能看到这种东西了。”恺撒低头细细审视,这件炼金乐器从安放在这里起便自发地演奏,弹奏出的旋律暗含龙文,用以维持整个领域。
  然后他拿下那只盛着月季的水晶瓶,轻轻掀开共鸣箱。琴弦已经断了大半,彼此毛剌剌地蜷曲缠绕,乱糟糟的,但羽毛管仍整齐地悬在断了的琴弦上方,在炼金咒文的驱使下轻缓地拨动。只剩下小部分完整的琴弦仍能发声,音色清脆而寥落。
  楚子航看着琴身,那些精美的椴木雕花早已黯淡发黑,即使炼金领域还没完全消散,整架琴也不复往日的华彩。他试图想象它最初的样子,琴弦紧绷锃亮,琴身上的雕花细腻光亮,在完整强大的炼金领域中,通体明亮,流光四溢,演奏出华美连续的乐章,不知疲倦。
  而如今却是弦断无人听。
  
  恺撒随手拨了拨断了一片的琴弦,“难怪弹出的歌那么难听。”然后合上琴盖,将那枝月季放了回去。
  除了这架琴,这里便无其它东西可看了。
  “前面是什么?”恺撒望向前方,那里是一片无边的黑暗,深不可测。
  “诺玛提供的图纸到这里就结束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楚子航的语气沉了下去,“是一个炼金迷宫。”
  “继续吗?”恺撒问。
  楚子航思索,“不用了,今天只是来大致了解情况的。”他面向那片黑暗,射灯灯光照过去,没有任何反射,光线被黑暗吞噬,像是照进了无底的深井。“而且我猜,迷宫的一半已经坍塌了。”楚子航用手指按了按那些无声的琴键,这架琴大概和整个领域的维持有着不可分割的关联。
  他们在那片未知的黑暗前站了一会儿,恺撒问:“那就回去了?”
  楚子航点头,返身往回走。
  “等一等。”
  楚子航疑惑地回头,发现对方拿起了琴盖上的水晶花瓶,抽出那只盛放的月季,递过来,“拿着。”
  楚子航盯着恺撒手里的那朵月季,僵在了原地。
  恺撒恼火了,“拿回去化验。”这种炼金植物离开领域后仍能保持一段时间的新鲜,足够科研人员取样研究。
  “你自己不能拿么?”楚子航如今简直是风声鹤唳。
  “我要拿花瓶。否则潜水密封罐里装不下。”
  “你这样根本就像个卖安利的!”
  “什么叫卖安利?”恺撒开始满身掏密封罐,“你赶紧拿着。”
  楚子航无奈接过,从腰侧的装备包里找出密封罐,将那朵粉色的月季轻轻放了进去,然后锁紧瓶盖。
  一朵百年前的花,在一架古乐器上静静盛放,听它从优美到残破,从全盛到寂寥……只是一个很简单的将时间凝滞的炼金手法。
  只能说对方借口太拙劣,但自己又没办法拒绝。楚子航叹了口气,把密封罐挂在了腰间的锁扣上。
  “满意了?可以走了?”
  “走吧。”恺撒安置好了那只水晶瓶,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笑意。
  然后他们重新穿过漆黑的木门,走过残破的枝形吊灯,来到水边,沿着来时的路向上潜游。
  那朵花挂在楚子航腰间,在漆黑的水体中微微亮着,静静地盛放。

 


Chapter 13
  “我觉得我像个白痴。”恺撒忿忿地说。
  晚上七点,他们准时来到了位于环球金融中心91层的餐厅。阴了一整个白天后,夜晚的城市依旧笼罩在阴云中,不见星光,死气沉沉。
  楚子航面无表情,对这种说法未置可否,而一旁的路明非正在东张西望,完全没听见自己老大的这句话。
  好吧,才刚搬出去两天,他们就又回到了环球金融中心。但邀请函上写明了是91层的餐厅,除了这里,不可能是别的地方。偌大的餐厅内只有他们三个人,这么看来……邀请方极其土大户地包场了。
  由于天气原因而什么都看不到的景观位旁,恺撒一身银灰色的西装,熨帖挺拔,皮鞋擦得锃亮,骚包地像随时能进教堂结婚。而楚子航和路明非则身着休闲服,两个人都是一脸“你有必要穿成这样么”的表情。
  “这是赴约的基本礼仪。”恺撒敲着桌板不满地强调。
  “这里既不是意大利,也不是学院。你现在这身看上去就像个卖保险的。”楚子航用平淡的语气对恺撒的穿着进行了客观的评价。
  路明非跟着师兄连连点头。他以为经历了歌剧院的那一出后,老大已经学乖了。
  “这家餐厅给混血种们发钱了么?都那么喜欢约在这里?”恺撒试图把话题从他可笑的穿着上转移。
  话音刚落,一个熟悉的女声欢快地从餐厅入口处传来:“因为这是我的餐厅啊。百分百持股哦~”
  恺撒、楚子航、路明非齐齐看向餐厅入口。
  “你们好。好久不见。”薯片妞冲他们挥挥手,走过长长的过道。她踩着单色平底鞋,身穿碎花长裙,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眼睛弯成细细的两道,笑眯眯的,一副刚从美甲店或者奶茶铺出来的随意打扮。
  “我愈发觉得自己像个白痴了。”整张桌子上除了他,都是一副“狐朋狗友来一发!亚拉那一卡!”的打扮。恺撒伸出手,按了按脸上僵硬的表情,转头,试图用窗外的景色转移注意力。
  当然外面什么也没有。
  “没有没有,Barasa King还是那么帅。橘右京和小樱花也风姿不减当年啊。”苏恩曦拉开椅子坐下,真诚称赞道。
  一瞬间楚子航和路明非的表情变得比恺撒还僵硬。
  这种被翻黑历史的感觉……一点都不好啊。路明非在心中默默吐槽。
  “好啦好啦,别纠结了,有什么好丢脸的,我还当过妈妈桑呢。在这点上我和你们的立场是一致的。”苏恩曦试图安抚同座的三个人。
  一致你妹……恺撒恶狠狠地想。自从路明非向他科普了诸多网络用语的用法后,他对“你妹”这个词表现出了相当的偏好。
  薯片妞一看气氛不对,急忙抓起一旁的菜单和酒水单,“来来来大家看看吃什么喝什么,既然我是老板娘大家就不要客气啦。你们看今天我都清场了,就为了等你们三个,无比真诚,扫榻以待啊。”
  路明非轻声问楚子航:“师兄,我怎么觉得这个成语……苏桑这么用怪怪的。”这个词一出,他总觉得自己还在当牛郎似的,还是出台的那种。
  楚子航低声回答:“这个词是对客人表示欢迎的意思。这么用并没有错。”
  
  玻璃幕墙外云雾浓重。水汽凝聚在四百多米的高空,垂成厚重的云。
  恺撒掀开菜单的硬皮封面,一目十行地扫视。
  “明虾配辣味蛋黄酱。还要——”他的手指划过菜单,忽然顿住了。
  下一秒恺撒拔枪而起,沙漠之鹰的枪口遥遥对准餐厅的入口。
  “把自己藏起来可不是什么值得赞扬的会客之道,”恺撒嘴角上扬,“出来吧,酒德麻衣小姐。”
  像是洁白的宣纸上晕出墨色,言灵·冥照解除,餐厅的入口突然凭空出现了一个黑衣女人,身材高挑,长发如瀑布般垂下。她的眼睛漆黑如墨,目光深邃,耳边长鬓如剑。
  “拿枪指着人,好像也不是对待女士应有的态度吧?”酒德麻衣踩着十厘米细高跟,身姿婀娜,向这边远远地走了过来。
  恺撒收起枪,眯眼,“因为我无法确认你手里有没有枪。”他转向苏恩曦,“你们俩是一伙的?”
  “我只是被请来的客人而已。”酒德麻衣拉开椅子坐下。她认为自己和苏恩曦是同事这件事最好还是别让这帮家伙知道。
  “好啦好啦,大家和和气气坐在一起吃顿饭嘛。这是个充满了爱与和平的世界嘛,LOVE & PEACE,OK?”薯片妞连忙当起了和事佬。
  酒德麻衣抬头看了恺撒一眼,“怎么每次看见你这家伙都穿得像要去结婚。”她没理会苏恩曦的劝阻。事实上她和恺撒自当初对上起,就没一句话是和和气气说的。
  “我觉得这是一种赞扬。”恺撒挑眉。结婚总比推销保险的好。
  “点完没有,点完我还要点。”酒德麻衣用目光示意恺撒手里的那本菜单。
  “女士优先。”恺撒从不在这种事上和姑娘斤斤计较,将菜单递给酒德麻衣,发挥了他一贯的绅士风度。
  酒德麻衣也懒得和他客气。被薯片妞忽悠来上海,整天除了陪吃陪睡屁事没有她已经够郁闷的了,好不容易正面遇上恺撒·加图索,正好抒发一下她心中的郁结之气。
  楚子航和路明非沉默地看着这两个人熟门熟路地唇枪舌剑。薯片妞冲他俩抱歉地笑了笑,吩咐服务生再给他们一人拿一份菜单。
  
  上完餐前面包后,沙拉、例汤和主食依序一道一道地端上来,恺撒挑了了一支餐酒,服务生弯腰将酒液缓缓地注入所有人的杯中。席间两边都不说话,恺撒和楚子航专心吃东西,目不斜视,路明非吃几口就开始东张西望,酒德麻衣脸上是大大的“别惹我”三个字,只剩下苏恩曦一个人嘿嘿傻笑,东拉一句西扯一句,试图缓和气氛,结果两边都不买她的帐。
  主菜吃到一半时她终于忍无可忍,一拍桌子,不锈钢刀叉撞在骨瓷餐具上,在挑高二十五米的空旷餐厅中传出清脆的回响。
  “吃个饭而已!有必要这么一副一言不合就要打起来的样子么!”苏恩曦满脸忿忿。
  楚子航放下刀叉,“因为我们不清楚你们的动机。所以不得不谨慎。见谅。”
  苏恩曦的脸色变了变,抬手推了推眼镜,“请你们吃个饭而已嘛。”
  “吃个饭而已?让诺玛把我们引到上海来,又在猎人网站上发帖,之前的这些又怎么解释?”恺撒冷笑。
  苏恩曦没有回答。她平时总是疯疯癫癫的,连酒德麻衣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现在她低头沉默,浑身的气质却忽然沉静了下来,看上去像在图书馆里温书的女学生。
  但酒德麻衣清楚,这只是看上去而已。
  “你们究竟有什么目的?”楚子航冷声问。他不擅长言语的试探,他不是政治家或者谈判者,非要说的话,楚子航大概像一个刺客,不会拐弯抹角,永远的单刀直入。
  “非要说的话,那大概是……”薯片妞忽然抬头,眼中似有一层朦胧的雾,而后雾光散去,双眸中是瑰丽的金黄,“新时代。”
  所有人都愣住了。
  新时代,究竟什么才能算新时代?是新的规则?新的秩序?还是根本指的是,新的……种族?
  整个餐厅陷入了可怕的沉默。
  
  “啪、啪、啪”三声鼓掌,来自恺撒·加图索,掌声响亮清脆,在空旷的餐厅中反复回荡。
  “你们俩果然是一伙的,”恺撒收起双手,端起餐桌上的高脚酒杯啜饮,“卖安利的都知道要换句台词。”
  路明非闻言一颤,开始思索自己什么时候给恺撒科普过“卖安利”这种概念了。
  薯片妞居然没恼,而是扑哧一笑,“麻衣也说过这句话?”
  “说过。”当时恺撒只把它当成了疯言疯语,当然现在来看……恺撒冷笑,还是疯言疯语。
  薯片妞没接话,转而开始用叉子去叉盘子里的豌豆,说完那通匪夷所思的话后,她忽然恢复了往常活泼疯癫的形象,栗色发尖随着动作调皮地跳动。“好啦!”所有的豌豆都被塞进嘴里,她心满意足地扔下刀叉,完全不管盘子里还剩着的整块鸡肉。“冷无缺的女忍者。”她扯了扯酒德麻衣的袖口,“你不是有事想问他们么?”
  “没有啊。”酒德麻衣听得莫名其妙。
  “你上次不是说对水底下的东西很好奇吗?”
  对方话音刚落,楚子航的神经立马绷紧了。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腰间是装备部配发的那柄伯莱塔,20发扩容弹匣,里面填满了弗利嘉子弹。
  “问了他们也不会告诉我。”酒德麻衣耸肩,“再说,你不就是想把话题引到这件事上吗?”
  “那你配合一下会死啊。”
  “反正你自己也会说。”
  “有你这种知根知底的朋友真是讨厌。”薯片妞转向恺撒他们,话突然像开闸的水一样往外蹦,“这件事最初确实是我们把你们引来的。对于龙族的情报,你们有诺玛,我们也有自己的情报来源。不管你们信不信,我只能坦率地说,在这件事情上,我没想害你们;目前这个阶段,我们两方的基本立场还没有冲突,就和之前在东京我会出手帮你们一样。”薯片妞顿了一顿,“我不知道你们是否已经进入过那个领域,但我要给你们一个相当关键的提示——爱因斯坦。”
  三个人均是一愣。
  “什么?”路明非问。
  “阿尔伯特·爱因斯坦。”从她嘴里吐出的无疑是那个著名物理学家的全名。
  “这和下面的那个炼金领域有关系么?”
  “抱歉,我只能透露到这里了。”薯片妞冲他们淡淡一笑,“聪明如你们,一定能猜出来的。”然后她突然一掌拍在桌上,餐具哗哗直响,“我对你们有信心!服务生!上酒水单!好不容易请三位帅哥吃个饭!我家的鸡尾酒可是一绝!餐后来上一杯不要太赞!”
  
  “有什么特别想喝的么?”酒德麻衣翻开酒水单,话是对恺撒说的。
  “没有。”恺撒回答。
  “那不如我帮你点吧。”酒德麻衣抬起右手,将垂下的长鬓撩到耳后。她是一个无论怎样都很妩媚的女人,坐在餐厅精心设计的灯光下,长睫随着目光轻轻扑闪,柔和的阴影落在脸上,浑身散发着一股凛冽的……杀气。
  楚子航盯着她翻看酒水册的手,指腹附着厚厚的茧,指骨修长,指节清晰有力,是一双握枪的手。他暗自再次确认了装备包的位置,里面是他的村雨和一些其余的设备。
  酒德麻衣忽然停了下来,抬头,点在一个条目上,说,“就来这杯吧。”然后利落地合上酒水单,还给了服务生。
  恺撒在一旁静候良久,“我能问问自己即将喝到什么吗?”
  “端上来就知道了。”酒德麻衣好脾气地冲他甜甜一笑。
  路明非从她落座起听了半天,总觉得酒德麻衣的声音分外耳熟,但死活想不出是在哪里听过。事实上他和对方仅仅在奥丁馆里有过一面之缘,当时他正和废柴师兄芬格尔忙着逃命;而后来的拍卖会他根本没看见对方的脸,想不起来也实属正常。路明非盯了她良久,抬起手肘,捅了捅一旁的楚子航,“师兄,你有没有觉得老大和这妖女有点……不太对劲?”
  楚子航翻着酒水册,摇头,表示对这些不感兴趣。
  
  调酒师将他们点的饮料一一端上餐桌,恺撒看着楚子航依旧要了一杯不含酒精的灰姑娘,心中暗恨还不如自己帮这家伙点。路明非跟着楚子航要了一样的,他自认土狗一条什么都不懂,跟着师兄混至少错不了。薯片妞是一杯马丁尼,酒德麻衣没要鸡尾酒,她开了一瓶香槟,Perrier Jouet,巴黎之花美丽时光。最后,一杯腥红色的饮料被端到了恺撒面前。
  “Virgin Caesar。请慢用。”
  看到这支鸡尾酒的瞬间恺撒的表情变得异常诡异。对面的酒德麻衣歪头冲他笑了笑,笑容里是莫名的挑衅。
  Virgin Caesar,这其实是一种加入了蛤蜊萃取物的番茄汁,并不含酒精,但这些都不是关键。
  只有初出茅庐毫无经验的年轻人,才会用Virgin来形容。
  “好吧,当年在奥丁厅的那一战我确实不如你。可你也不用动不动就嘲讽年轻人的资历,毕竟,当初的三年级……早已不是三年级了。”
  恺撒打了个响指,吩咐调酒师,“给我一杯Pertsovka。”Pertsovka,这是一种烈性伏特加。
  “如果只有掺了蛤蜊的番茄汁,这只是Virgin Caesar;但加入了Pertsovka后,它就会成为一款著名的鸡尾酒——Bloody Caesar,血腥恺撒。”
  名垂青史的独裁者,罗马共和国的英雄,盖乌斯·尤利乌斯·恺撒。恺撒·加图索的名字来自于他,Bloody Caesar也以他命名。
  恺撒·加图索将Pertsovka缓缓地注入番茄汁中,腥红色的絮状果肉随着倒入的酒液在玻璃杯中缓缓翻腾,如血肉翻涌。然后,他端起杯子小啜一口,向酒德麻衣微笑示意。
  酒德麻衣轻轻拍掌,“不错。”
  气氛终于缓和下来,薯片妞和路明非都松了一口气。在路明非看来,刚才老大和妖女就差互摔杯子打起来了,然而他转头瞄了一眼楚子航,发现面瘫师兄一脸的气定神闲,注意力全然不在餐桌上。
  “师兄……你也不怕他们俩突然拔枪对射把这里变成凶杀案现场?”
  楚子航看了眼那个套在银灰色西装里的家伙,“恺撒·加图索只是表演欲又发作了而已。没什么可担心的。”
  薯片妞在桌下掐了一把酒德麻衣的大腿,“大小姐,你就不能给我安生点吗?一副内分泌失调的晚娘脸摆到现在,累不累啊你。”
  “我看他不爽喽。”酒德麻衣一把拍掉了苏恩曦的手,耸肩,“每次看见他那头耀眼的金发,都恨不得一巴掌招呼上去。”
  两个中二病患者,薯片妞在脑中总结陈词。下次再请他们俩一起吃饭我就是脑子有病。
  
  
  酒酣餐饱之际,楚子航起身离席,“我去趟洗手间。”
  盛着主菜的餐碟早已撤去,点心和酒水也只剩了少量,一副随时都能散席的景象。苏恩曦已经喝得有些高了,咯咯直笑,硬缠着桌上的其他人陪她一个一个猜拳。恺撒想起当年在高天原,对面这个疯女人端起鱼缸把里面的酒水一饮而尽的那招长鲸吸海,心里一惊,也来了句:“坐着太闷,我去附近走一走。”
  “记得回来哟~”薯片妞半边身子歪在酒德麻衣身上,冲他热烈地挥手。
  恺撒离开席位。楚子航脚太快,估计已经进了洗手间。他踱到一个众人看不见的方向,望向玻璃幕墙外。天愈发昏沉,水汽攒聚在高楼的外面,地面上的光亮都被遮掩。餐厅被云雾组成的黑幕整个笼住,不留一丝缝隙。
  他伸手撑在幕墙上。夏末的上海一贯闷湿难受,已经入夜,但湿度却不见一丝一毫的减弱。空气闷得让人窒息,浑身的毛孔像是堵塞了,背上黏着一层湿汗,沾湿了衬衣,更不用说他还像个傻逼一样穿了全套的正装……恺撒皱眉,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扑腾在热带雨林里的巨型牛蛙,浑身冒着水珠。
  突然,一股熟悉的味道在他鼻尖飘过——是来自死亡的……金属的味道!

 


Chapter 14
  楚子航在尼伯龙根出现的瞬间拔出了腰间的伯莱塔。四周水汽凝集,像是幕墙外的云全部涌进了室内。他抹掉了隐形眼镜,一脚踹开洗手间的门。外面昏黑一片,黑影幢幢。很明显,这已经不是现实中的餐厅了。楚子航心里有些焦急,村雨还在装备包里,如今他的手里只有一把伯莱塔,还是满弹匣的弗利嘉子弹。
  他贴住墙根,猫着腰向前,整个餐厅呈现出光怪陆离的景象,所有本应四四方方的餐桌和椅子都被扭成了奇异的几何形,一切像极了超现实主义画家笔下匪夷所思的空间。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死侍似乎还未出现,楚子航凝神细听,除了自己的心跳,整个空间内没有其余声响。
  有人在他肩头轻轻一拍。
  楚子航侧身抬肘,右脚向后扫去,却被对方轻易躲过,顺势捏住了手腕。他一个转身,握枪的手快速地从空隙中伸过,枪口狠狠撞在了对方的下巴上。
  恺撒·加图索在金属冰凉的触感和力度下被逼仰头,“这次算你赢。”他放开了楚子航的手腕,“这里暂时只有我们两个。可以说话。”恺撒补充道。
  “你总算把那件可笑的外套脱了。”楚子航将枪口从恺撒的下巴上挪开。
  “居然真的遇上了尼伯龙根。看来我们得尽快解决那个炼金领域了。”恺撒将脱下的西装外套随手扔在凳子上,这种衣服此时只会让他束手束脚。然后从腰间掏出那两柄沙漠之鹰,换上备用弹匣,全部是含汞的炼金弹头。
  “我得去拿我的装备包。”楚子航收起伯莱塔,在这个错乱的空间中仔细辨认方向,向他们之前用餐的位置走去。
  “路明非人呢?他也有尼伯龙根的证明。”恺撒没有在这个空间中捕捉到第三个人的心跳。
  “他和两个没有印记的混血种呆在一起,进来的几率大概会减小。”楚子航找到了他的装备包,它居然奇迹般地进入了尼伯龙根,楚子航猜想也许是村雨的原因。这把重制的御神刀曾进入过死人王国,这一次,它带着整包器械再次进入。
  楚子航拖着包撤到一个有利的位置,放下伯莱塔,然后拔出村雨。长刀滑出刀鞘,闪现一道泓光,映出他骇人的黄金瞳,寒气沿着手臂缓缓上行。
  “是我的错觉么?总觉得你特别嫌弃这把枪。”恺撒翻出包里其余的炼金弹药,一一码好。
  “没有。我只是更习惯用刀。”
  “真伤感。伯莱塔怎么说也是意大利名枪,和我这个意大利人一样可靠。”恺撒换完了自己的弹匣,拿起那柄伯莱塔,将里面的弗利嘉子弹退尽,全部换上炼金弹药。
  “你在讲冷笑话么。”楚子航从恺撒手里接过满膛的枪,收在腰间,然后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空气中的湿度越来越大,水汽悬着在天花板上,凝结出豆大的水珠,摇摇欲坠。
  “你认为他们会从哪里来?”恺撒问。
  他们站在91层餐厅的正中央,前方是通往电梯的走道,桌椅被拗成诡异的形状,堆放两旁。这里的楼房结构似乎与真实的世界差别不大,92、93层如透明的玻璃小岛悬在上空,里面一片漆黑。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楚子航刀尖点地,看向餐厅的入口,“作为通向这里唯一的入口。只可能是电梯了。”
  
  
  
  “你不觉得那两个人去得太久了么。”酒德麻衣一把摁下苏恩曦在自己身上乱摸的手。
  “嗯?什么?”薯片妞扭头四处张望。
  整个餐厅只剩下了她们两个和路明非。灯光幽幽地照着,玻璃幕墙外黑云笼罩。除了他们说话的声音,便是一片寂静,再无其它声响。
  薯片妞从酒德麻衣身上缓缓坐起,她忽然不再是一个醉酒的疯癫婆娘,像是控制人格的开关切换到了另一档,黑框眼镜后的眼神一片清明,神智清晰地像能在黑板上讲演数学证明题。
  “喊一声。”薯片妞对路明非说。
  “什么?”路明非没听清。
  “喊一声你的师兄和老大,他们如果还在这里,不可能不回答。”薯片妞向他重复道。
  路明非心中一颤,“老大……师兄……”他颤巍巍地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大厅内泛起回声,来回几次后留下嗡嗡的余响。
  没有人回应。
  空气中的湿度突然大得吓人,冰冷的玻璃幕墙内侧出汗一样渗出水珠,缓缓下滑,大理石地砖上滑腻一片,他们简直像在南美的热带雨林里。不,热带雨林都达不到这样的湿度。这只可能是——尼伯龙根!
  “啪——”一滴水落到了酒德麻衣面前的杯子里,掀起涟漪,金黄色的香槟中气泡杂乱地上浮,像是在拼命地……躲避着什么。
  路明非猛地从椅子上跳起,“师兄的包不见了。”
  楚子航放在地上的装备包在不知不觉中突然凭空消失了,布满水珠的地板上,一道拖拽的印迹从原来的位置延伸开去。
  “看起来,他们已经进入了尼伯龙根。”薯片妞轻声说道。
  路明非满脸震惊,问:“我们该怎么办?”
  “你和我们在一起。入口大概已经消失了。那个炼金领域崩溃的程度有些超出预料。”薯片妞从坤包里掏出手枪。“我们现在帮不了他们,他们只能自己救自己。既然我们呆在这里也无济于事,那就先撤。”
  路明非的屁股像是黏在了椅子上,“我不能走。”
  薯片妞看了他一眼,“觉得自己就这样跑路不厚道?没义气?想帮你的师兄和老大?”
  路明非捣蒜一样点头。
  闻罢,薯片妞双手持枪,枪口对准路明非的眉心,“你走不走?”
  路明非猛地瞪大了双眼,“可是……”
  一旁的酒德麻衣插话,“这不是义气不义气的问题。是我们真的帮不了他们。”
  路明非看着黑洞洞的枪口良久,终于沉默地起身。
  “我们的首要任务是保护你的安全。”薯片妞安慰地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你的师兄和老大……他们不会有事的。”
  
  
  
  电梯门打开的刹那,楚子航精炼了自己的血统。视觉、听觉、嗅觉都在一瞬间得到了强化,整个世界露出了真实的面貌。空间中充满了死亡物质的味道。水汽蔓延,君焰的领域打开,村雨泛出暗红色的流光,整个人周围冒出一层白色的雾气,皮肤上浮出淡淡的鳞甲。即便没有恺撒的镰鼬,他也能清晰地听见有东西从电梯里缓缓冒了出来,那种嗜血的、黏腻的、让人恶心的声音。
  电梯门口的楼层提示一阵狂跳,黑影从轿厢内探出的瞬间,枪声轰鸣,后方飘来一股浓烈的硝烟味。
  恺撒开枪了,餐厅内一片昏黑,但他不需要视觉,镰鼬所到之处皆是他的领域。炼金子弹中的汞元素炸开,在电梯前飘成一片雾。这种子弹的弹尖经过特殊处理,不平衡的弹身在高速旋转中会因受力不均而炸裂,弹尖包裹的物质随之喷出。
  子弹击中了最前端的死侍,汞元素散开,黑影们纷纷躲避,在电梯前乱成一团。
  楚子航猛一振刀,凝结的水珠发出“嘶嘶”声,顺着刀尖滴在地板上,砸出一个个细小的水坑。他冷笑一声,他和恺撒要做的,就是将这些黑影斩杀、斩杀、和斩杀!
  
  沙漠之鹰声若雷鸣,带毒的汞元素被子弹送入黑影体内,死侍们发出嘶哑的哀嚎,如尖刃割裂丝帛,狠狠地刮着耳膜。
  很快,恺撒的炼金子弹只余一发,黑影们被牢牢钉死在距电梯出口不足十米的范围内,前方的地板上,黑色的血铺漫一地,散发出浓烈的腥臭味。死侍源源不断地从电梯井里涌出来,却被前方的同伴死死挡住,可笑地挤成一团。
  恺撒打出最后一发子弹的瞬间,楚子航提刀上前一步,如猎豹般蓄势待发。黑影们突然暴起,这些半死不活的东西意识到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如山一般扑压而来。
  枪声炸响,楚子航猛地跃起,御神刀·村雨切出一记横斩,刀势如虹,暗红色的光芒一闪而过,最前方成片的黑影如一块绒布般软软瘫下,浓密的黑血喷涌而出,污黑一片。
  他后退一步,双瞳扫过那些黑影,如金色的火光闪耀。死侍们踩过地板上的黑血,挤开周围变形的桌椅,缓缓围成一个圆圈,身形瑟瑟,却忍不住内心对猎物的渴望。
  “血……”
  “新鲜的血肉……”
  “好渴啊……渴得快要……烧起来了……”
  楚子航在包围圈内缓缓转动,刀尖在地上拖过,溅起金色的火星,划出一个极正的圆。死侍们随着他的动作挪动,却慑于威势未敢上前。
  杀气四溢。
  而后他在圆心忽然站定,手腕轻抖,刀尖离地,暗红色的气焰沿着之前画出的圆骤然暴起!
  一个完美的圆!楚子航站在圆心,黄金瞳中烈焰闪耀,如若修罗。火焰瞬间吞噬了四周的黑影,惨叫声响起,扯心裂肺,凄惨万分。
  言灵·君焰收回。楚子航随手挥刀,切开一个试图扑向他的黑影。刀光闪过,黑色的血顺着修长的刀身滴落在早已焦黑的地板上。他一脚踢开倒在面前的死侍,踏着满地的残骸向前,身后是一个放射状的焦黑领域,残肢密密地堆叠。餐厅正中,恺撒已经重新填满了弹匣,那些虚幻的镰鼬在整个空间中扑飞,将入侵者的讯息带到他耳边。他准确地出枪,在入口处拉起一道充满汞蒸气的帘幕,有效地减弱了攻势。
  又一波死侍从电梯中扑出,楚子航挥刀、斩杀、君焰不时炸开,空气中满是暗红色的流焰。很快,大厅的前半侧堆满了漆黑的尸体……不,对于这种东西,根本连尸体都称不上。
  
  恺撒再一次打空了弹匣。他意识到一个问题:子弹总有打完的时候,楚子航的言灵也不可能无休止地耗下去,而他们完全不知道死侍的数量。电梯像一口井,那些东西就是无尽的泉水,就算买回全世界盛水的容器,你也不可能将里面的水捞干!
  而他们的最终目的,并非杀光这些死侍,而是……找到回到现实世界的出口!
  恺撒将填满的弹匣重新拍入沙漠之鹰,抄起双枪向前走去。他同样精炼了自己的血统,龙血在体内沸腾,持枪的手上浮现了细密的鳞状组织,周身是袅袅的白汽。伴随着吸血镰疯狂的进攻,恺撒扣下扳机,黑影们被击中、倒地。
  他逐渐接近了楚子航,对方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开始缓慢地后退。
  他们终于重新并肩,恺撒一枪轰飞了一个从侧方切入的死侍,问:“怎么办?”
  “不知道!”楚子航连连退后,电梯门敞开,那些东西再次无穷无尽地冒出来。
  “我们必须想办法出去!”
  “出口在哪里?”村雨大力挥出一道斜斩,楚子航一声厉喝,死侍浓密的血溅到他脸上。
  尼伯龙根的出口究竟在哪里?很明显,如今的91层是一个位于高空、完全封闭的空间,完全封闭的空间……完全封闭、高空……高空!恺撒猛地抓住了这个词。
  楚子航又一次引发了君焰,气焰震荡,死侍们的惨叫声充斥整个餐厅,但很快又被新的入侵者盖过。
  “想办法到下面去。”恺撒冲楚子航吼道。
  “下面?你觉得那部电梯能让我们到下面?”
  恺撒刚想回答,耳中的镰鼬忽然捕捉到了一丝奇异的声响……是电梯的到达声,但不是来自餐厅的入口,而是来自……他猛然转身,餐厅的后方!
  
  恺撒一把抹掉溅在脸上的血迹,“好消息,这里不止入口处的一台电梯,餐厅的后面也有一部。坏消息,那部电梯里同样塞满了死侍。我们被包围了。”
  “听起来都是坏消息。”楚子航冷声答道。
  恺撒面向餐厅后墙站定,举枪。镰鼬将墙壁后嘶哑的声音交给他,那是一种愉悦的、即将享用猎物的低语声,绵密而低沉。他和楚子航背靠着背,汗如泉涌,还未流下便被体表的高温蒸干。低语已经绕过了后墙,从侧门进入,向着餐厅中心狂奔而来。恺撒大口地喘气,光对付一侧的死侍已经让他们应接不暇,如今前后夹击,想要撑到最后,那就只能……进一步精炼血统!
  二度爆血!血镰的宫殿!打开!
  所有镰鼬发出疯狂的嚎叫,猛地扑向后墙。恺撒将这个封闭的空间变成了一个充满吸血镰的地宫,那些嗜血的生物显出了可怕的外形。即便是死侍,身体也依旧带血,凡踏入这个领域,便是镰鼬的猎物!
  伴随着血镰的宫殿骤然打开,楚子航向侧面滑去,滚烫的刀刃横过,在黑影组成的墙上拉出一道巨大的缝隙。但这些还不够……远远不够,前面的死侍倒地,后方的死侍便补上空位。起初,他还能仗着充足的体力和黄金瞳的威压吓退这些东西。但当它们聚集起来后,对血液的疯狂渴望在这些无脑的东西之间传递,越来越狂热,越来越疯狂。
  既然如此,他便也只能,再次精炼血统!
  二度爆血!
  手中的村雨猛地一震,暗红色的流光如流水般褪去,换上了更深、更厉的颜色。滚烫的刀身劈开空气,所到之处尽是水珠蒸发的“呲呲”声。龙血在他体内奔腾,皮肤表面青灰色的薄鳞愈发清晰,黄金瞳失控般燃烧。他提刀向前,口中吟唱出深奥的龙文。一个暗黑色的领域骤然打开,黑红色的气流在领域内疯狂游走,这是极致的高温,所到之处,死侍如枯草般倒伏,还未发出凄厉的惨叫便被烧成灰烬。
  一边是血镰的宫殿,一边是极致的君焰,整个尼伯龙根陷入了地狱般的景象。
  
  死侍围着他们缓慢地游走,这些行尸走肉此时也意识到了危险,他们贴墙而立,远远地站在攻击范围之外,密密挨挨地挤在一起,口中发出无谓的低吟。
  恺撒和楚子航站在餐厅正中,哮喘般剧烈地吸气,奔腾的龙血挤压着他们疲倦至极的心脏,战鼓一般擂动。
  楚子航拖起长刀,身上衣衫俱裂,焦黑的布片落叶般哗哗而下。他试图平静自己的呼吸。死侍停止进攻的间隙并不会维持太久。他们必须抓住机会。
  但他们不可能从电梯下去。
  不从电梯下去,又能从哪里下去?
  他猛地抬眼,玻璃幕墙外漆黑一片。
  “恺撒,”楚子航沉声道:“敢赌一把么?”
  “赌什么?”
  楚子航缓缓举刀,刀尖指向餐厅侧面漆黑的幕墙——“生死!”

 


Chapter 15
  高温炙烤后的餐厅一片狼藉,那些奇形怪状的桌椅早在烈焰中化作灰烬,墙壁和天花板上附着的涂层卷曲剥落。目光所及之处,尽是焦黑。
  黑影们贴墙飘动,这些没有生命的东西,冲动只剩下嗜血的杀戮。他们面无表情,干涸的喉咙中发出如喘息又像呻吟的声音……那是哀嚎,这种不会呼吸、连心脏都不再跳动的东西,居然发出了哀嚎。
  “痛……”
  “好痛……要烧起来了”
  “……渴……好痛……”
  恺撒和楚子航背贴着背,站在黑影围就的圆圈中。他们都二次精炼了自己的血统,额角和颧骨变得尖利,粗大的骨节逐渐突起,上皮组织被铁青色的鳞片所取代。他们在死侍进攻的间隙剧烈地喘息,肺部在胸腔内疯狂地扩张和收缩。那些一模一样苍白的脸映在黄金瞳里。水汽浓重,这个地狱般的战场陷入了暂时的停滞和胶着。
  “恺撒,敢赌一把么?”
  “赌什么?”恺撒问。
  “生死。”话音落下,楚子航缓缓举刀,村雨泛着凛冽的光,刀尖直指餐厅侧面漆黑的幕墙。
  恺撒瞬间明白了楚子航的意思。如果这个尼伯龙根真的只存在于高空……电梯已经不能用了,那么,脱出的方法只剩下一个——那就是跳下去!
  这是一个疯狂的赌约,赌注是两个人的命。
  恺撒勾起一丝笑容,“乐意……奉陪!”
  
  话音落下的刹那,沙漠之鹰发出轰鸣。弹雨沿着村雨所指的方向抛出,那里是成排的黑影,挡在玻璃幕墙前方,比肩继踵,叠成一堵厚厚的墙。子弹在他们的身体中旋转着炸开,死侍们发出痛苦的哀鸣,剧毒的汞元素流遍四肢百骸,腐蚀着身体。一瞬间,恺撒的耳中充满了骨骼的爆裂声,如老朽的钢梁轰然断裂,混杂着凄厉的嚎叫。
  持续不断的爆裂声中,楚子航飞起一脚,装备包随着弹幕滑过黑血四溢的地板。他紧接着提刀,足尖点地,膝盖反曲,身形敏捷如白鹭踏沙,而后高高跃起,御神刀·村雨泛起玄黑的流光,滚烫的气流如看不见的刀刃,直劈而下。
  自上而下的一斩!
  风暴撞在躯体组成的墙上,暴烈的气焰在这堵黑色的墙壁上生生撕出一道缺口。黑影们被气流挤压着向两边倒去,楚子航一步踏上君焰开出的道路,鼻尖全是肉体焦烂的气味。
  他将装备包踢到空无一物的玻璃幕墙前,蹲身扯开拉链,拿出速降索具。死侍们迫于威压远远地站着,十几秒前这个地方还站满他们的同伴,现在,却堆满了烧焦的残肢。防火的高层玻璃在君焰的炙烤下微微融化,幕墙外附着的雨珠全部蒸发,抬眼望去,一片黑灰的浑浊。
  来之前为了放置更多的炼金弹药,他只带了一套索具。这种以防万一的装备没想到真的遇到了用上的一天,还是最不凑巧的时候。但他相信装备部——那帮疯子追求的,从来都是材料的极致强化!
  子弹炸响,伴随着吸血镰的上下扑飞,是恺撒在帮他清剿周围妄图进攻的死侍。楚子航抛下村雨,手指发力,将索具的一端死死嵌入了幕墙的钢架。
  准备完毕。
  整个餐厅突然一震。即使没有镰鼬,楚子航也能清晰地听到那种可怖的断裂声,来自四周的墙体和顶部的天花板。他惊惧地回头,快速切换的视野中,91层上方的夹层突然断裂,而后——轰然坠落!
  
  恺撒在意识到坠落发生的刹那向前跃出。龙血瞬间沸腾,肌肉的力量被提升到极致中的极致。下个瞬间,92层的底部擦着他堪堪跃出的身形撞上底层的地面,发出如雷般的声响。夹层窗框内的钢化玻璃被巨大的冲击力纷纷震落,在地板上摔出龟状的裂纹。
  烟灰散尽,整个夹层被撕出一道巨大的缺口,一半坠落在91层,另一半仍连在天花板上,摇摇欲坠。来不及奔逃的死侍和吸血镰们直接被楼板压成了粉末,浓稠的血从缝隙中汩汩流出。
  恺撒趔趄着起身,那些吸血镰与他有着非同一般的关联,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血从体表开合的鳞片中喷出,雾气般笼罩全身。余下的吸血镰仰头发出嘶哑的鸣叫,陀螺般上下扑飞,如被生生扯去尾羽的禽类。恺撒没有理会那些哀鸣,他缓慢地向前迈步,衣衫碎裂,青筋暴起,骨刺从皮肤中探出,好似一件铁青色的鳞甲,甲片之间充塞着鲜血。
  
  镰鼬的悲鸣响成一片,整个空间如被业火焚尽,彻底化为地狱……局面已经失控了。恺撒这个状态支持不了多久,如果强行支撑,只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就算之前楚子航还有一丝战斗的愿望,那么现在,他心中所想的只剩如何尽快脱出。
  黑影自恺撒身后暴起!
  一个趁机而起的死侍!
  楚子航悚然变色。恺撒的弹匣已经空了,而村雨横陈于地,根本来不及俯身捡拾。情急之下他拔出腰间的伯莱塔,食指扣动扳机,子弹如雨线般扑去。
  死侍被弹雨阻隔的一瞬,楚子航果断收枪,拾起地上的长刀,奋力回奔。
  恺撒的血如野兽渴望的最肥美的鲜肉,狠狠刺激着那个东西。即使身中枪弹,它仍在极力挣扎,嘴中发出贪婪的呻吟,试图再次发动攻击。
  一道泓光闪过,一切就此结束。村雨斩断了它的骨骼,如切开融化的奶油。黑影断成两截,浓黑的血溅满楚子航全身。
  然后他一把架起恺撒,艰难地向玻璃幕墙走去。
  
  这是他们走过最漫长的路程。
  电梯门仍在开合,新的死侍陆陆续续涌了进来。对这些东西来说,鲜血意味着一切,哪怕是最细微的血腥味,都能激起它们狂热的本能。
  黑影们再次充塞道路,那些本该没有表情的脸上写满了一模一样的欲望和愉悦。楚子航能做的,只剩全力地斩切、斩切、和斩切……体力正在迅速地流失,腹部被撕开一道伤口,但体内旺盛的肾上腺素让他感觉不到疼痛。似乎是察觉到了对手的虚弱,黑影们愈发兴奋,大口地喘息着。气息扑在脸上,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恶臭。
  村雨硬生生地在这群嗜血的垃圾之间开出一条路,他们终于抵达了幕墙边。言灵的释放极耗体力,楚子航没有直接用君焰轰开道路,为的就是保留更多的实力,以争取一段足够长的时间。
  长到他能够完成所有的准备工作,然后一跃而下。
  血肉的焦黑气味弥漫整个空间,他放开了恺撒。对方安静地倚靠着幕墙,血从鳞片中渗出,顺着玻璃缓缓淌下。
  楚子航定了定神,转身一步,村雨自胸前横过,黄金瞳灼灼燃起,远古的吟唱自口中发出。
  龙文震动着空气,暗流涌动。
  死侍们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漆黑的身影瑟瑟发抖,四处奔逃。
  一个巨大的领域开始攒聚。
  吟唱停止的瞬间,言灵·君焰爆发!
  黑红色的气焰猛地炸开,冲击波将地上堆积的一切掀到几十米外,连同那些连声音都未发出便化作焦黑的死侍。
  一个空无一物的、爆炸后的空旷领域骤然出现。
  就是此时!
  楚子航转身挥刀,村雨劈向身后的幕墙。极限的高温下,防火玻璃如麦芽糖般熔化。刀尖缓缓下拉,液状的二氧化硅溅在地板上,一个巨大的缺口随之出现。高层的风裹挟着暴雨,从足有一人高的缺口中倾盆而入。
  然后他扯过索具,将自己和恺撒锁在了一起。
  准备就绪,楚子航一手提刀,一手扶住恺撒,迎着扑面而来的暴雨,一步迈过了玻璃熔化后的巨大裂缝。
  
  幕墙外是一截半米宽的平台,刚好容两个人站立。
  像有人打开了天空的水闸,倾盆大雨迎头浇下。
  楚子航背对着裂缝站立,眼前是无边的阴云。脚下云雾笼罩,漆黑一片,没有一丝可称作光亮的东西。远方传来阵阵闷雷,有惨白黯淡的白光倏而闪过。他上身赤裸,只剩一截长裤在冷风中飒飒飘动,腰上插着那柄伯莱塔,弹匣里还有一半的子弹。
  四周的水壁挤压过来,接连不断地拍在身上。恺撒身上的鳞片正在缓慢地消去,雨水和血混在一起,发出“咝咝”的声响,蒸腾起一片白雾——他的血统正游走在失控边缘。
  向下真的可以逃脱么?
  这是一场豪赌,他们将命拍在赌桌上,赌一个只凭直觉、毫无依据的出路。
  赌赢了,万事大吉;输了,没人知道迎接他们的将是什么——可能是死亡;也有可能,连死亡都不如。
  一个连赔率都未知的赌约。
  
  雨水拍击在身上,带着冰凉的温度一路下淌。
  “后悔了?”恺撒轻声问。
  楚子航没有回答,他再次检查降索,然后说:“抱紧我。”
  “要是换个场合听到这句话我会更开心。”恺撒将头埋在楚子航的肩窝,金发被雨水淋透,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楚子航深吸一口气,水汽冲进鼻腔,带着涩。
  “……这下真的成跳楼殉情了。”恺撒低笑。
  雨声愈隆。
  ——恺撒,敢赌一把么?
  ——赌什么?
  ——生死。
  ——乐意……奉陪!
  底牌揭开的时刻……到了!
  
  楚子航突然浑身巨颤,黄金瞳骤然紧缩!有什么的东西掐住了他左腿,剧痛传来,血肉被完全穿透,那是……死侍的爪!那些黑影越过了君焰灼烧后的空间,爬出村雨切开的裂缝,妄图把这些流着新鲜血液的猎物重新拖回去。
  漫天雨水中,恺撒猛然抬头,眼中闪现金色的火光。暴雨遮蔽了他的听力,这些东西才能偷袭成功。他一把抽出楚子航腰间的伯莱塔,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枪声毕,他拥住楚子航,一个干净利落的后跃,两人一同从高空……直坠而下!
  
  雨声突然远去,耳边只余空气的啸叫。血液自伤口中喷溅,在空中碎裂为万千条墨线,在视线中如雨般绵延。
  底下突然出现了成片的光亮。那种清晰的、明亮的、来自真实世界的光。
  楚子航知道他们成功了,赌对了。但一切还没完,他们不可能直降地面,他们必须先将一切有关爆血的秘密清理干净。他果断按下锁扣,钢索咬死,发出收紧的锐响。
  下坠突然转为静止。
  他们停在了半空,眼前是真实的环球金融中心。楚子航略略吸气,忍着腹部和腿上的剧痛,抽出村雨,缓缓地切在面前的玻璃幕墙上。暗金色的流光闪过,玻璃在高温下渐渐熔化。他沉下手腕,刀尖在玻璃上划过,一个缺口豁然打开。
  然后他抱住恺撒,从圆形的缺口中荡了进去。
  迎接他们的是地上的长绒羊毛地毯。皮肤接触到柔软触感的瞬间,紧绷许久的神经突然松开。楚子航放开恺撒,脸埋在柔软的绒毛中喘息着,调节呼吸频率由急促降为正常。然后他伸手解开锁扣,单手撑地,缓缓坐起。
  
  这是一间酒店的客房,和他们之前住的行政套房有着相似的结构。时值半夜,不会再有人入住,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抹掉有关爆血的一切。
  室内没有开灯,楚子航借着豁口漏出的光仔细地察看恺撒的状况。跃入室内的瞬间对方陷入了昏迷,身上青灰色的鳞片逐一褪去,露出原本人类的肌肤,布满龟裂状细密的伤口,微微渗出血珠。是受伤和死去的镰鼬转嫁到他身上的伤害。他浑身烧得滚烫通红,似乎血管里沸腾奔涌的不是血液,而是岩浆。
  过度爆血的后遗症。
  楚子航扯掉对方身上仅有的衣物,从贴胸的口袋里掏出手机,再拿出自己的,逐一关机。
  爆血是禁忌。禁忌中的禁忌。
  屏幕闪灭,楚子航松了一口气。现在,除非学院出动特别搜查小组,没人能知道他俩在哪里、怎么样。
  做完这些后,他试图撑墙站起,肋上的伤口随着动作撕裂,小腿上血肉模糊,鲜血顺着流下,染红了小半块地毯。
  必须尽快处理伤口。
  
  楚子航小心地扶着墙,从房间的小型吧台中找出一瓶Spirytus。波兰精馏伏特加,世界上已知酒精含量最高的饮料,不能直接饮用,96%的酒精度数让它在紧急时甚至能消毒药用。
  他提着酒瓶进了浴室,关上门,扯掉身上仅剩的衣物,坐进了浴缸。
  血迹一路蔓延,地上是一道清晰的血线。楚子航躺在浴缸里,冷汗连连。他打开热水龙头,抓起莲蓬头简单地冲洗,并小心地避开身上的伤口。温水包围的感觉让他恢复了一丝体力。然后他关上龙头,开始察看自己的左腿。
  一截死侍的指甲从后方穿透他的小腿,好在位置相对靠内,没有伤到胫骨和神经。但指甲已经完全金属化,尖利细长,泛着生铜般的暗黄色,如铆钉一般楔在肉中,随便一个轻微的动作都会牵动痛觉神经。
  楚子航抓过一条浴巾,扯成长长的细条。然后在浴缸边沿敲掉伏特加的瓶颈,将高纯的液体倒入玻璃杯,再兑上水。
  少量的酒精可以麻痹神经,具有一定镇痛作用。楚子航小心地啜饮,烈酒刀子般烧进胃里。喝完后,再用剩余的酒液配出医用酒精的浓度,倒在干毛巾上。为防止过度失血,他在伤口与膝盖之间扎紧布条。调整姿势、深深吸气后,小心地捏住那截露在外面的指甲。
  然后猛地发力——
  暗红色的血溅上小半面浴缸,沿着洁白的陶瓷壁缓缓流下。
  那截金属的指甲“啪嗒”一声落在浴缸里,清脆的声响。楚子航眼前发黑,浑身骤然脱力。他无力地将脸抵靠在墙上,大口地喘气,脑内嗡嗡直响。
  少顷,瓷砖冰冷的触感终于让他稍稍回神。然后他缓慢地坐起,捞起那块沾满酒精的毛巾,摁在伤口上。
  冷汗如泉涌。
  有限的条件让他只能对伤口进行这样简单的处理。好在优秀的龙类基因使得爆血后伤口的愈合能力比平常更强。略微的平息后,他抓过扯成细条的毛巾,将腿上的伤口一圈圈仔细缠好。接着是那道肋间的撕裂。
  全部处理完后,他微喘着在浴缸里躺下,等待体力的恢复。
  
  
  十分钟后,楚子航披着浴袍从浴室中走出。
  他小心地踩在窗前的地毯上,尽量不牵动伤口,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恺撒拖到了房间正中的大床上,拧开一侧昏暗的壁灯。
  恺撒依旧闭着眼,鼻翼随呼吸剧烈地翕动,浑身烧得通红。深色的血渍蹭在洁白的床单上,伤口有的已经结痂,有些仍在渗血。
  楚子航跪在地毯上,冷汗直流,现在任何一点使力的动作对他来说都是折磨。他伏在床脚喘了一阵,然后缓缓起身,回浴室抓了块毛巾,用医用酒精的配比浸湿了,小心地爬到床上,去抹恺撒的额头。
  似乎是感受到了一丝凉意,恺撒轻哼了一下。
  楚子航稍稍松了口气,打起精神继续。湿毛巾擦过颈部和胸口,抹下一片血污。床上的人大概是感觉到了疼痛,眉头微蹙,原本急促的呼吸愈发粗重。
  擦完胸前和腹部后,楚子航试图把恺撒翻过去,以便擦到背部。但之前的失血、脱力和那杯烈酒让他使不上力。他微微皱眉,小心地抓住恺撒的右肩,然后沉下一口气,缓缓向上托起。
  房中一片寂静,只剩下楚子航顿挫的呼吸声。
  下一瞬,他被突然暴起的恺撒掀翻在床!
  
  恺撒的右手按在楚子航的颈动脉上,喘息着,燃烧的黄金瞳中没有焦距,满是混沌。
  视野骤然颠倒。肋下的伤口又一次裂开,洇湿了腰上的浴巾,血液带着身体里的温度和仅存的那点力量,缓缓流失。楚子航知道,只要稍一用力,恺撒就能把自己的脖子拧断。他心中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荒谬:狮心会主席披着浴袍被屠龙的同伴拧断脖子死在酒店房间的床上。太他妈带感了。简直能被新闻部连夜刷满首页,成为卡塞尔的传奇传颂三百年。
  颈部的皮下血管在恺撒有力的挤压下,跳动愈发明显。这就是所谓“杀戮意志”。像是野兽会因为血的味道而兴奋,在龙类基因的驱使下,哪怕是最温和的人,游走在失控的边缘时,也会产生极强的攻击性。
  那么,唯有反击!
  念头既起,他试图调整自己紊乱的呼吸,肌肉逐渐紧绷,全身力量缓缓汇集,然后——
  右膝猛地弹起,提足踢去。
  
  但即便意识模糊,对方依旧拥有无比灵敏的感知。杀戮意志驱使恺撒轻而易举就捏住了楚子航弹起的脚踝。停顿一瞬后,拉向侧边。同时,右膝重重地压上他受伤的左腿。
  楚子航的喉结颤了颤,牙齿死死咬住了,没叫出声。
  伤口挤压出血,浓重血腥味弥漫在两人之间。
  血腥味……
  恺撒舔了舔嘴唇,本能地去扯对方腰间洇血的布条。布条在粗暴的手法下散开,露出渗血的伤口,深而长的一条,像一张丑陋的嘴,翕动着,缓缓地吐出带有龙类的血的气息。
  血……
  恺撒急不可耐地俯身,舔上那道伤口。
  同类的血,于接近临界血限的爆血者是太过动人的诱惑。楚子航的脸瞬间变得异常苍白。对方的舌烫而柔软,微凸的舌苔摩擦着腰腹间的肌肉。他被完全地压制,冷汗自每一处毛孔渗出,伴随着疼痛和不适,全身如浸水般湿润。
  房间里只有一盏壁灯昏暗地亮着,映在楚子航的黄金瞳里。恺撒野兽般的舔舐让他浑身颤抖。浴袍被扯开,两个人均是赤身露体。他的脑中一片晕眩,酒精在全身的血管中奔腾,掺杂着简直能填满黑洞的荒谬。 
  他用尽全力吸气,呼气,然后咬住下唇,试图向外侧挪动身体。但对方瞬间识破了他的意图,一把按住。
  短暂的停顿后,恺撒沉下身,将自己压了上去。
  
  房间内只剩下两人此起彼伏的喘息。
  恺撒整个人伏在楚子航身上,牙齿抵住对方颈侧的动脉,隔着薄薄的皮肉,轻轻地啃噬。
  这并非亲密的示好,仅仅是野兽撕裂猎物前给予的那点虚以委蛇的温柔。
  楚子航艰难地抽出右手,摸到恺撒的下颌,试图卸掉对方的下巴。手指收紧的瞬间,恺撒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一把捏住了他的手腕。
  伤处被狠狠牵动,楚子航痛得浑身一颤,发出一声难耐的呻吟,“恺撒……”
  嗓音低徊喑哑,带着菲薄的湿意。
  恺撒顿了一下,像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他提了提腰,低头与对方额头相抵,唇边的热气喷在楚子航脸上,像在极力思考着什么。
  他们又一次距离如此之近。
  忽然间有暖湿的触感吻在唇上。
  楚子航本能地躲开,却被对方不容抗拒的力道撬开闭合的牙关。恺撒的舌大力探入,扫过上颚和牙床,像在品尝自己口中残余的酒的气息。
  一个黏腻的、毫不放松的吻。
  这个吻如此漫长,长到楚子航怀疑自己会因缺氧而晕厥。
  
  恺撒将楚子航缓慢地翻了过去。对方背上全是洇出的凉汗,湿而滑腻。他本能地按住楚子航的肩胛,湿热的吻落在那个暗红色的印记上,舌尖在瘦削的肩胛上来回舔舐,很久,才沿着微凹的脊线缓缓向下。
  然后他拉开楚子航那条没有受伤的腿,将自己贴上去,不留一丝缝隙。勃起的欲望抵在入口,停顿一瞬后,缓缓地楔入。
  进入的瞬间,楚子航自胸腔中爆出一声沉闷的低吼,却在逸出口腔的一瞬抑止住了,变作喉头一阵剧烈的颤动。他将脸埋在白色的床单里,细微地喘,口鼻间全是血与汗的腥味。
  他像沉在最深的海里,头顶就是光亮,但他翻不了身,浮不上去。他陷入了一个矛盾的状态:血管被酒精捂热,皮肤上却满是冷汗;伤口因撕裂而疼痛,肉体却在对方的触碰下感受到奇异的欢愉。
  恺撒伸手从肩下穿过,将他的上身缓缓捞起,像是打捞溺水的人。
  谁溺水了?溺什么水?
  恺撒扣住他的手,手指逐一收紧,手心里渗出湿热的汗。
  汗水蹭在两人紧贴的肌肤间,随着动作发出黏腻湿滑的水声。
  他被对方绝对地占有和钳制。全身随着动作轻颤。伤处的血管突突直跳。冷和热,快感和疼痛,无数矛盾在他的身体中炸开……
  许久,大脑终于承受不住这爆炸般的混乱,缓缓拉上了厚重的黑幕。
  

 

Chapter 16
  雨。
  楚子航站在船舷,江风裹挟着雨丝吹在他脸上。雨滴不大,却绵软细密,从四面八方密密地黏过来。他穿一件深色的T恤,眉峰上凝着水汽,不时有水滴顺着侧脸滑下。
  江面上铺着一层濛濛的雾气,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着,水汽向下漫出来,东岸的摩天高楼和西岸的旧式西洋建筑全被笼在晦涩而厚重的雾里。
  整个甲板上只有他一个人。他直直地立着,浑身早已被雨水浸得湿透,像一把长而窄的刀,濛着水雾,直直地戳在船头。
  这里是黄浦江轮渡。在地铁和桥梁交通四通八达的今天,这种交通方式早已没落,却依旧不紧不慢地运营着,票价也几十年如一日的便宜。这样的雨天,出行的人更是少之又少。带有顶棚的船舱中仅有两三个渡江的行人,脚下漫着一圈水渍,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绵密的雨丝。
  楚子航不喜欢下雨,下雨时他的脑中总是飘着一些旧日的回忆。但现在即便是那些回忆也无法触动他。雨丝黏在他身上,像是无力的情绪,带着冰凉的温度,从外到内,将他整个浸透。他四肢发僵,脑内也似是被冰凉的雨水灌满,如眼前的景象,一片灰白。
  汽笛鸣响,在江面上飘远了,呜呜咽咽的声音,然后消失在雨中。
  他实在不知道该想些什么了。
  
  “小哥哥。”有声音怯生生地响起。
  楚子航低头,水滴自眉尖蓦然滑落,溅在暗红色的甲板上。
  “你站在这里……不冷么?”是一个十岁出头的女孩,梳着清爽的马尾,打一把透明的长柄伞,雨珠在伞檐凝聚,珠子一样落在甲板上。
  “还好。”楚子航冲她抱歉地笑笑。他的声音如全身的肌肉般僵硬,两个字说得缓慢喑哑,那个笑也是勉强。脸上的抱歉之意却是连细密的雨幕也遮挡不住,似是觉得惹来这样的关心实在是耗费他人心神。
  女孩看了他一眼,踌躇了一下,却被他那个笑慑得不敢再问。鞋底在甲板上蹭了蹭,打了个圈,转身走了。
  又一声鸣笛,渡船缓缓掉头,靠岸。船舱里的乘客站起,拿起座位旁滴水的雨具准备上岸。从黄浦江的西岸到东岸大约需要六至七分钟,算不上很长的时间。
  楚子航跟着稀稀拉拉的乘客从浮桥走向岸边。江水一下一下拍打着驳岸,雨水降下,顺着边沿流入江中,长长的浮桥上只有他一个人没有打伞。
  然后渡江的乘客逐一散去,他在细密的雨中静立,少顷,转身走向售票处,花两块钱又换了一枚蓝色的渡江筹码。
  渡船开船的间隔是十五分钟,行人渡江一个筹码两元,带自行车两元八角,助动车则是三元,大约七分钟到岸。还有很多写在蓝色布告牌上的注意事项,各种不能携带的危险物品和上下渡船的安全提醒……这些凌乱琐碎的信息堆在他的脑中,一条一条极为清楚。这个下午他不停地在浦江上来回往返,已经记不清是多少回了。
  这种重复而机械的行为多多少少能帮助他恢复一些情绪。
  他攥着那枚蓝色的塑料筹码走向闸机,长裤早已湿透,黏在身上,有些迈不开腿。背后是一只加长版的网球包,沉甸甸地压在肩上。
  “啪”地一声,塑料筹码被准确地投入检票机。闸机“滴”一声打开,楚子航刚想过闸,一柄黑色的长伞横过,拦在他面前。
  “你够了没?”
  楚子航闻言抬头,恺撒·加图索持着一把长柄伞,挡在闸机前。
  楚子航发出一声冷笑,没动。他浑身都是雨水,滴滴答答地向下,一步一个水渍。对方虽然有伞,但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金色的发全湿了,有几缕贴在脸上,身上冒着白茫茫的水汽。
  两个人在检票口静静地对峙。闸机门开了一会儿,没有人经过,便又倏地阖上。
  “你够了没?”恺撒又问了一句。声音比前一句轻了一些,语气也骤然软了许多,带了些恳求的意味。
  楚子航挑眉,学生会会长恺撒·加图索居然会用这种语气说话,倒真有些稀奇了。
  他们身后已经积了不少想要上船的乘客,有自行车不耐烦地打铃,铃声急促,催他们别挡在前面,快点过闸。
  楚子航垂眼,对恺撒说:“那走吧。”脚底一滑,从侧面切出了闸机口。末了,还不忘冷硬地补上一句:“我不打伞,麻烦加图索先生离我远点。”
  
  
  他们在荒僻的轮渡口附近找了一个没人的空地。站定。
  这里一面临江,浑浊的江面上泛着的灰白泡沫,雨丝没入,泛出成片的涟漪,然后又被起伏的浪抹去。另一边则是陈旧的台阶和九十年代建设的零星设施。一张公园的长椅不合时宜地横在一旁,漆面全部剥落,椅面斑驳,雨水顺着锈蚀的铁制框架流下,在腐朽的木质上漫出一片暗红的锈色。
  恺撒撑一把长柄的黑伞站在风里,雨水砸在伞面上,汇成水滴,顺着倾斜的边沿成串流下。
  隔着五米,楚子航湿淋淋地站着,没有打伞。风掠过他瘦削的身形,刀一样笔直。
  恺撒无声地开口,话到了嘴边却发现卡住了,只剩沉默。
  黑色的电线将天空分割成不规则的块状,在水泥电线杆的顶端纠结。铅灰色的天好像漏了,里面装满了水,并非暴雨那样直接落下,而是绒毛一般从天空飘下,被风织成雨帘,密密匝匝地贴到身上。
  楚子航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隔着雨水恺撒无法分辨他的表情。整个世界都是模糊的,雨声风声沙沙混在一起,白噪音一般。但那股孤戾的气息却穿透雨幕,直指恺撒的眉心。如出鞘的长刀。雨水冲刷后,寒气更甚。
  “不知道说什么?”楚子航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带着一丝冷笑,“那就换我来说。”
  “第一,你怎么找到我的?”轮渡这种东西哪怕是本地人一年也坐不上一次,更不要说意大利人恺撒。
  “装备部在手机上加装了额外的GPS系统,两部手机互相之间能随时沟通位置,关机了也没用。大概因为知道要给我用,用的是加图索家的卫星。这个卫星系统连诺玛都没有直接权限,需经许可才能访问。”
  楚子航从口袋里拿出那台关了机的诺基亚。低头看了一眼。
  “知道了。”他收起手机,语气冷硬如寒冰,“第二,你跟着我多久了?”
  “没有数错的话,四个来回。”恺撒举着伞,指尖到肩膀的肌肉都是僵的。他找到楚子航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坐在船舱里看他远远地戳在甲板上,一动不动。靠岸后再重新买票上船,然后继续站在船舷淋雨吹风。
  从浦江的西岸到东岸,再从东岸回到西岸。十五分钟一趟的轮渡,四个来回,整整两个小时。这仅仅是恺撒经历的时间,楚子航之前在雨里站了多久,没人知道。
  “那还真是辛苦你了。”楚子航嘴角浮起嘲讽的笑,“那个撑伞的女孩也是你指使的。”是个肯定句。
  恺撒点头,右手用力攥住木质的伞柄,指节发白。
  “第三。善后了么?”
  “喊的Mint。他们是职业的,不会泄密。”恺撒回忆起中午醒来时的景象,房间的地毯、床单和浴室里全是暗黑色的血迹,玻璃幕墙上留着一个圆形的缺口,简直就像凶杀案现场。楚子航已经走了,什么也没留,床头柜上只有一台自己的手机。某种程度上说,留了才是见鬼……楚子航没有在醒来后立即砍了自己,大约是嫌会脏了自己的刀。
  
  雨水将灰色的水门汀冲地发白发亮,映出两个人歪扭的影子。
  “好了。我问完了。”楚子航懒得听恺撒那堆后续说明,示意这个话题结束。
  “那轮到我来问。”恺撒收起手里的伞。雨水噼噼啪啪地淋在头上。他无奈于楚子航的态度,但又清楚自己没有理直气壮的理由。他既想指责却没有立场,既想摊平了说却无法忽视内心对自己的厌恶。他神使鬼差地收起了伞。浇浇冷雨至少能让他心里好受些,但也仅仅是稍微好受一些。
  “第一,你坐了几个来回的轮渡?”恺撒开口。
  “没数。”楚子航的声音飘进了耳朵。
  他料到是这样的答案。楚子航的意思是哪怕自己从上午就开始往返浦江两岸,恺撒也管不着。
  “第二,你好点了么。”
  “好得很。”楚子航冷冰冰地回答。
  恺撒问不下去了。
  他知道爆血能加快身体新陈代谢的机能,自己昨晚受的伤也已经好了大半。楚子航整个人似乎并无大碍,事实上,就算有碍,楚子航也不会跟他说。
  
  “第三呢?”楚子航等了恺撒一阵,对方没有声音。
  “第三,”恺撒皱眉,“你想怎样?”
  楚子航笑了,“我想怎样?”是啊,对方怎么算也是自己屠龙的同伴,他又能怎么样。
  “不过,”楚子航卸下肩头的网球包,“解决方案的话,我倒是可以提供一个。”
  恺撒看到楚子航卸下包,低头将黑色的长柄伞一页一页仔细卷好,扣上搭扣。
  楚子航眼角瞥到,立马就明白了。恺撒没有带刀,如果自己想要打上一场,那么恺撒能用的只有这柄伞了。
  “别折腾你的伞了。”他重新背上那只网球包,村雨仍在里面,并没有拿出来,“我还不想脏了我的刀。”
  话音落下,恺撒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向前,语气里带着道不明的情绪,“你那么恨我?”
  楚子航一愣,“无所谓恨不恨。反正无论怎样,都会结束的。”然后他举起手里那柄银色的伯莱塔,枪身晃眼,话语中像是夹了最硬的铁,平平地问道:“恺撒,敢赌一把么?”
  “赌什么?”恺撒收好伞,雨水终于将他整个浇透,金发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被灰蒙蒙的天空衬得发暗,眼眸转深,原本澄净的浅蓝蓦然变作深海的颜色。这次没有死侍,一个都没有,明明是完全相同的对话,却透着与之前完全不同的无可奈何。
  “生死。”楚子航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动作利落地卸下伯莱塔的弹匣。
  恺撒一笑,按着既定的台本说道:“乐意……奉陪。”
  “很好。”楚子航抬头,“那么我先把必要的信息交代一下。之前我回了一趟浦江酒店做了装备整理。路明非还没回来,不过这也没有他什么事……只要没有进尼伯龙根,以他的能力足够保证自己的安全。”他顿了顿,“我手里有两个弹匣,编号A和B,分别装填了弗利嘉子弹和含汞的炼金子弹,都是满匣。”
  “你让我选一个?”恺撒立马洞悉了楚子航的意图。
  “看你运气怎样了。”楚子航点头,“比那个时候好很多,概率各二分之一,你可以自己选,A或B……一枪之后就结束了。如果你碰巧运气比较烂的话……我会帮你编因公牺牲的任务报告的。”说完这些话,他微微偏头,望着恺撒。
  “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动手脚?事实上你说A就是A,B就是B。真正装入的弹匣是哪个,只有你才清楚。”
  “你是觉得我会故意放水?还是徇私仇杀?放心吧,”楚子航笑,“两者我都没兴趣。”
  恺撒抹去脸上的水,眼中泛起细微的光,“运气么?我觉得我的运气,一向很好。”
  “那就选吧。”
  “A。”
  
  楚子航将弹匣拍入伯莱塔,子弹上膛和打开保险都在瞬间完成。然后他装上消音器,食指轻轻放上扳机,举枪,枪口瞄准恺撒的左胸。
  十米开外,恺撒面带微笑,黑色的雨伞撑地,神态悠然如雨中散步的游人。
  “你很淡定。”
  “因为子弹已经上膛了。既然结果已经决定,那还不如轻松点。”
  楚子航持枪的手很稳,“其实你还有另一个选择。”
  恺撒一愣,“你想说那个没用掉的许诺?”
  楚子航默认。这个许诺牵扯太久,至今仍没有用掉。而这个许诺的效力,对恺撒来说,更是能够扭转生死。
  “别搞笑了。我不会把它用在这种地方的。”这种作弊般的行为让恺撒感到由衷地恶心。
  “好。”楚子航点头。“那么,我最后友好地提醒你一下,无论是弗利嘉还是炼金,中弹后倒地都挺难看的。”
  “多谢。”恺撒向后退了几步,站到了那张斑驳腐朽的长椅前。
  这其实就是一个格式化的过程。无论结果怎样,弗利嘉或是炼金,楚子航的意思都很明确,一枪过后,这件事就彻底翻过去了。
  翻过去后,就不要再提。
  
  
  雨依旧在下,比之前小了一些。时间几近傍晚,天色愈发灰败。江面上传来江鸥的鸣叫,穿透浓浓的雾气。楚子航静静地持枪,嘴唇抿成一条笔直的线,水从他的发尖滴落,再顺着侧脸汇入湿透的衣衫。长椅前,恺撒静静地站立,中间是空荡荡的、冲刷地十分干净的水泥地。
  扳机扣下,击锤撞击砧座,火药炸开,子弹无声地沿着直线穿过雨幕。下一瞬恺撒感到胸口一凉,顺着子弹巨大的动能安静地倒下,正正好好地,靠在了身后老旧的长椅靠背上。胸前是一抹刺目的红。
  少顷,楚子航收起手中的伯莱塔,将它和另外装满炼金子弹的弹匣扔进了网球包,拉上拉链。他略微犹豫了一下,缓步走向那张长椅。
  那柄收起的伞落在水泥地上,楚子航将它弯腰捡起,解开搭扣,黑色防水布整齐地散开。长椅上的人穿一件白色衬衫,早已湿透。弗利嘉子弹留下的那抹红色像一朵玫瑰,绽开在胸前,颜料混着雨水向下洇开,在衣襟上化作一片淡红,倒像是设计师特意的手笔。
  晕都晕得那么骚包。
  楚子航叹了口气,撑开那把黑伞,把它轻轻塞进在恺撒手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迎着雨幕向远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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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11-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