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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恺楚]Nella Concerto(协奏曲) Chapter 17~24

Chapter 17
  “挑高十米的穹顶,朝东是落地玻璃,附带亲水露台和20×15米的浅喷泉池;西面是仿老上海的石库门门楣。最重要的是位置好!北接外滩;东面隔着一条马路就是黄浦江,能看到江上穿梭的船只和昼夜华灯不灭的高楼。老码头!小资们最喜欢的怀旧款!怎么样?”薯片妞苏恩曦站在四层楼高的中庭穹顶下,一边指挥楼上的工人调试灯光,一边向酒德麻衣嚷嚷。
  “你说那么多究竟想干嘛?”酒德麻衣远远靠在吧台边,双手抱胸,冷着脸。
  “证明我买下这家餐厅是多么正确。”苏恩曦一掌击在身旁的餐桌上,黄梨木的。听声音就知道这一巴掌下去该有多疼。
  酒德麻衣扶额,“你不是一向只做上亿的交易的么?不是只投资潜力行业的么?不是非上市公司不掺合的么?又买下这家小破餐厅算怎么回事啊?环球金融中心那家还不够?”买也就算了,以前帮老板抛接股票和收购企业,这家伙明明都是一个电话搞定,特么这次居然亲自来!还拉着自己来!
  “嘿嘿,手上偶尔有点闲钱想做点投资喽。”苏恩曦揉着右手,双腿划着圆向酒德麻衣走来,脚下的大理石地板光洁如新。“再说之前那些几亿几亿的,那都是老板的。这次是我自己的钱,当然要亲自来一趟。”
  “靠。你让恺撒楚子航路明非吃遍全上海就为了买餐厅?”
  “当然喽,”苏恩曦耸肩,“我这种吃吃睡睡懒得动的宅女,出趟门都嫌累。请他们帮个小忙好了。地段不能差,装修得有品味,菜也要说得过去。恺撒那是吃遍全世界的水准,他觉得不错的地方一般都错不了。”
  “服了你了……这家餐厅原来的老板怎么就把它卖给你了……”酒德麻衣摆摆手,她已经被坑了一路了,再多坑一次也无所谓。来了这里之后整日无所事事,这种休假似的工作日程看起来没啥好抱怨的……但真的闲得快霉掉了啊!
  苏恩曦微微前倾,凑到酒德麻衣面前,“因为我的出价很合算,谁不乐意被钱砸啊。你这一脸嫌弃的样子,啧啧。”她忽然伸出手,捏住了酒德麻衣的脸,左右手一齐用力,“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似乎没有你这个冷无缺忍者出手的必要了。开心点嘛,就当放假嘛~”
  “你觉得他们搞的定?”酒德麻衣好不容易把自己变形的脸从薯片妞的手里解救出来。
  “本来以为得帮一把的。不过从之前那顿饭的反馈来看,他们并不喜欢别人出手帮忙啊。”苏恩曦抬手伸向吧台上方的杯架,玻璃高脚杯映射着黄色的灯光,杯口向下倒挂,密密列成长排。“我向浦江饭店的前台电话确认过了,楚子航上午就回过房间了。”
  “出来了?那么快?”酒德麻衣微微惊讶。
  苏恩曦取下两只酒杯,“是的。”她示意酒保挑一支合适的开胃酒。“尼伯龙根他们都搞的定。接下来不就是个年久失修的炼金领域么,简单多了。”
  “我觉得你从一开始就很信任他们。”酒德麻衣没好气地说,“你其实就是嫌一个人呆着空虚寂寞冷,骗我过来陪吃陪喝的。”
  “啊呀,被看穿了。”薯片妞承认地无比坦荡,毫无遮掩和愧疚之心,“跟我呆着不好么?大小姐?冷无缺?”
  酒德麻衣叹了口气,“也没有。不过你也太恣意妄为了,万一老板突然派我出紧急任务……”
  “你这个人啊,就是活得太没劲,我看着都憋屈。”薯片妞伸出右手指尖,弹了弹酒德麻衣的额头。“你活得无趣,我就想办法帮你有趣点喽。结果你又不领情。”
  “行行行,我深切感受到了您的关心和爱意。把你的爪子拿开……很痛啊!”
  “这还差不多。”薯片妞示意酒保替她们倒上酒。“半个小时前我和恺撒通了个电话,跟他说我们就已经把路明非平安送回浦江饭店了。他好像在开车,没说几句就挂断了。”然后她示意酒德麻衣端着酒杯离开吧台,在餐厅正中的黄梨木餐桌旁落座。
  工人们已经将灯光调试完毕,高大的穹顶下悬挂着粉色的帘纱,长长落落,将这个空旷的老式洋房衬出如诗的暖意。
  “后面的就交给卡塞尔的精英们自己搞定吧。”薯片妞拉开椅子,空荡荡的大厅里只有这么一张桌子,服务生出现,摆上精致的餐具。“今晚算是我的新餐厅开业,你是我的第一位客人。好菜好酒的,我请你尝一尝?”
  
  
  
  楚子航一路向北。
  雨已经停了,天空的西侧开了一个小口,夕阳的余晖正正好好地照进来。楚子航坐在岸边的平台上,背对夕阳。花岗岩铺就的平台向江中延伸出一小段,没有栏杆,贴着江面,脚下就是黄浦江细细翻涌的浪。金色的光经过水汽的散射,落到江面上时只剩了薄薄的一层,又被水波翻搅成零星的碎片。
  他在这里坐了快一个小时了。这里离渡江码头并不远,游人稀少。每隔十五分钟,便能看见从渡口出发的轮渡缓缓驶过江面,经年不变的汽笛声和着浪声碎在风里。
  恺撒大约已经没事了,不过楚子航提不起什么兴致去想那家伙。对方有手有脚,醒了后自然会回酒店。
  他用言灵将身上的衣服小心地烘干。君焰的操控愈发熟练,既烧水后,这个无敌言灵又有了奇葩的新用途。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只黑色的诺基亚Lumia 920,开机画面开始运行。手机被装备部改装成了三防,浸了很久的雨水也不用担心。楚子航用指尖轻触屏幕,打开收件箱。关机的18个小时中,诺玛并没有新的指令和消息。
  他略微松了口气。
  落日缓缓坠入地平线,他的脸敛在夕阳照不到的阴影里,鼻尖还蹭着一点未干的水。对岸的高价楼盘里,归家的灯火逐一亮起,楼上楼下连成一片,映着江水,流光溢彩。楚子航这才想起差不多是晚餐时间了。
  这种时候,普通人的家里大概是其乐融融的晚餐景象吧。父母和孩子围坐一起,餐桌上是母亲亲手烹饪的菜肴,冒着刚出锅的热气;父亲耐心地听着孩子讲述学校里发生的趣事,面上是淡淡的微笑。电视机打开,屏幕上放着吵闹欢腾的节目……
  这种景象对于楚子航来说太过可望而不可即。他称呼某个人为“爸爸”,但在心里,真正的父亲只有一个人。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啊。撕下伪装多年的面具,好不容易牛逼了一把,然后就不在了。
  楚子航忽然有点想念他没心肝的妈妈。那个女人大概已经不记得那个男人了。
  不知道佟姨有没有记得给她热牛奶,微波炉打到低火热五分钟,要加一块方糖。这样他那没心没肺的漂亮妈妈晚上就能睡得好一点。
  衣服和头发已经干了一半,江风拂面,吹在身上凉飕飕的。他坐在平台边沿,双脚悬空,身下的花岗岩地面冰凉。楚子航拿起倒扣的手机,没有翻通讯录,直接拉出键盘,熟练地拨出一串数字。然后按下免提,重新把手机放回地面。
  诺基亚发出“嘟……嘟……”的几声等待音后接通了,“咦是子航么?到学校了?前几天安妮阿姨还问起我来,说你怎么那么早就开学了。妈妈可想你了!先啵一个!”电话里果然传来了一声响亮的“啵”。楚子航的表情并无变化。妈妈就是这样,老把自己当小孩养,没什么烦恼,总是开开心心的。“你那边是早上吧?妈妈这里已经快要晚上了哦。我还和安妮阿姨约了吃晚饭,再不出门就来不及啦。子航乖,好好学习多吃饭。”然后电话就被挂断了。
  完全意料之中的内容。可谁说这样不好呢。
  但即便这样,还是想听一听。
  
  楚子航盯着手机发了一会儿愣,终于回过神来。
  再过十分钟就回去吧,毕竟学院的任务还要继续做。
  他拿起诺基亚,切回桌面。他注意到恺撒提过的那个GPS系统,装备部所谓的情侣手机配置指的大概就是这个……用的居然还是加图索家的卫星。他双击了那个图标,想看看恺撒目前的位置。
  地图上是空的。没有任何显示对方位置的标记。只有自己的图标亮着,上面标着名字。
  楚子航觉得奇怪,心想装备部加载的关联软件未免也太扯淡。他在界面上鼓捣了两遍,各个菜单栏都拉过,还是没找到恺撒的坐标。
  简直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楚子航皱眉,打电话给路明非。对方接起后发现是他,激动得恨不得沿着电话线从扬声器里爬出来。
  “师兄!你和老大都没事吧?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看来恺撒并没有回酒店。然而楚子航实在无法想象这个一向骚包的家伙穿着又湿又脏的衬衫,胸前顶着一块疑似血渍的玩意儿满上海乱转。
  他安慰了路明非几句,挂了电话,转而去问诺玛。但得到的回答是没有进入加图索家卫星系统的权限。
  不得已,他只好硬着头皮直接拨了恺撒的号码。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拨。Sorry!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is out of service, please redial later……”
  “不在服务区”说明用户并未主动关机,但通讯基站却搜索不到手机信号。
  太见鬼了。又不是荒郊野外,整个大上海不可能有收不到通讯信号的地方。
  GPS没有标注,未回酒店,手机不在服务区。恺撒整个人像被从现实世界抹掉了一样。
  楚子航觉得有些不对劲。
  “诺玛。帮我查一下恺撒·加图索最近的通讯记录。”
  “收到。”诺玛机械的女声传来。三分钟后楚子航收到了一封新邮件,点开,是恺撒的拨出拨入记录。前面一长排全是自己的号码。那时候自己关了手机,自然是一通都没接到。楚子航蹙眉,拉下右侧长长的滚动条,终于在末尾发现了一串不一样的数字。
  他的记性一向很好,一眼就认出是之前在外白渡桥上接到的那个号码,来自苏恩曦。大约发生在四十分钟前,时长不过半分钟。
  楚子航站起身,思索良久。
  华灯初上的傍晚,江边只有他一个人。路灯发出暖黄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诺玛,向我报告编号F57跟踪器的实时位置。”他拉开网球包,带上蓝牙耳机,通过手机向诺玛下令。
  “收到。”诺玛确认了来自楚子航的命令。
  然后他一手抓住村雨的刀鞘,转身离开平台,向着耳机中指示的坐标而去。
  身后的江水浓黑如墨。
  
  
  
  “你的口味能更神经病一点么?薯片蘸香槟?有你这种吃法么?”酒德麻衣满脸无语,看着苏恩曦从不知哪里拆出了一包原味薯片,捻起一片伸进金黄色的气泡酒里。
  “看过《七年之痒》没?薯片配香槟,玛丽莲·梦露的经典吃法。”薯片妞嫌弃酒德麻衣眼界窄没见识。
  “那部著名的搞婚外恋还掀裙子的电影?”酒德麻衣稍微有那么点印象。因为那部电影,“七年之痒”成了专指劈腿的名词,站在风栅上一手按住飘扬的白裙也成了梦露的标志性动作。
  苏恩曦皱眉,“什么叫掀裙子的电影?有你这么以偏概全的么?”说完嘎嘣一声嚼掉了嘴里的薯片。
  酒德麻衣放弃跟她继续纠缠这个问题,提起筷子在桌沿点了点,“没想到居然是家沪菜馆子。我还以为你这个香港人会买个做粤菜的。”
  “你居然分得清沪菜和粤菜?我以为日本人吃中国菜觉得都一样。”
  “上海菜很好认……只要看大师傅烧菜的时候是不是把糖罐子砸锅里了……”
  薯片妞竖起拇指,“Good Job!看来你的确领悟了上海本帮菜的精髓。”
  酒德麻衣扶额。精髓你妹,不就是甜到人忧伤……错了,牙疼么。
  “月朗风清,美酒佳肴。要是再来个帅哥就Perfect了。”薯片妞把香槟和薯片推一旁,抱起白色的瓷碗开始舀里面的甜羹,一边喝一边哼哼。
  酒德麻衣偏过头瞟了眼餐厅侧面成片的落地窗。窗外暮色蔼蔼,低黑的天空被阴云笼罩,不见星月。
  “月朗风清?麻烦你别睁眼说瞎话……”
  薯片妞没理她,放下勺子,单手撑颊。窗外水光荡漾,整座建筑将自己的倒影泼在水池中,阴郁的天色下,光影被水波细细揉碎,愈发流光溢彩。“这不意境到了就行了么……”
  酒德麻衣忽然停了筷,“你不是说缺个帅哥么?来了。”
  
  
  楚子航在水池前停步。
  诺玛通报的地点离他之前的位置出乎意料的近,十分钟的步程。
  恺撒莫名不见了,唯一的线索只剩了五十分钟前的一通电话。他对苏桑和酒德麻衣并不信任,想必对方也是一样,稍有不慎,很有可能连最后的这点线索都无法抓住。
  他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刀微微出鞘,一脚踏进了蓄着水的浅池。
  
  
  酒德麻衣缓缓站起。落地窗前的帘纱全部拉起,窗外的景象一览无余。
  她一眼就认出了踏水而来的楚子航。池水没过他一半的小腿,破开细白的浪。村雨拖在身后,鞘口闪现一丝寒澈的光。原本平静的水面散出辐射状的涟漪,水波撞在黑色的大理石池壁上。
  “他就不会从旁边绕么!”苏恩曦震惊脸。
  “你觉得楚子航会从旁边绕?在看到这池子正对着一扇门的情况下?”
  “那扇门撑死了就为了让人能站上水池前面的露台,装饰作用大于实际意义。他来干什么?找他师弟?我们已经把路明非还回去了好么。”
  酒德麻衣没接话,一脚踢开身后的椅子。
  短短十五米的距离,楚子航如孤狼一般提刀横过,长裤湿了一半,倒映在池水中的老式洋房碎成了金色的影。
  他一脚踏上水池后方的露台,穿过半开的玻璃门,缓步走到酒德麻衣和薯片妞面前。身后的木地板上拖出一长道深色的水渍,一路绵延。
  “你来干什么?”就连薯片妞也察觉到对方来者不善。
  “恺撒在哪里?”
  “啊哈?”薯片妞完全摸不着头脑。她怎么知道恺撒在哪里?恺撒跟她有一毛钱关系?
  不幸的是,楚子航直接把这个语气词理解成了知情者的嘲讽。
  酒德麻衣突然开口,来了一句更不幸的火上浇油,“凭什么告诉你?”
  楚子航微微点头,“也是。”
  一声清啸,村雨骤然出鞘。刀影如电,下一瞬,刀背已经抵在了薯片妞的脖子上。
  薯片妞炸了,冲着酒德麻衣一声怒吼:“你特么不乱说话会死么?”
  但紧接着酒德麻衣又做出了一个让薯片妞恨不得掐死她的举动。她拔出了自己的格洛克,枪口直指楚子航的眉心,微微偏头,“你大可以试试,是你的刀快,还是我的枪快。”
  楚子航瞥了眼酒德麻衣手中的枪,格洛克18,著名的全自动手枪,不需反复上膛,一击扣发就能连续发出弹夹里的全部子弹,而被射击者只有被枪成筛子的份。
  于是酒德麻衣的意思也很清楚。
  双方剑拔弩张。原因不明。
  非得追究的话,大概是楚子航自带的砸场气势太慑人了……以及酒德麻衣拉仇恨技能满级。
  
  薯片妞的颈动脉贴着村雨的刀背,这种脑袋和身体的连接处一片冰凉的感觉……尼玛一点都不爽好么!什么叫“不怕神一般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这下她算是深深地体会到了。
  “这位少侠……”薯片妞艰难地笑了笑,“我们之间好像存在什么误会?”
  楚子航沉默了一瞬,然后示意她继续说。
  “你找恺撒?自从昨天他喝了一半溜号后我们真的就没再见过他了……有什么话大家好好说。”她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酒德麻衣你特么快给我把枪放下。“再说恺撒那种阔少二百五,视金钱如粪土,花粪土如流水的。我们就算想抢他当压寨相公,也养不起啊……”
  酒德麻衣看见薯片妞的眼色,犹豫了一下,缓缓移开了枪口。
  楚子航见对方撤枪,加上薯片妞满口的白烂话确实缓和了不少气氛,总算将御神刀冰凉的刀背从对方脖子上挪开了。
  村雨撤下的一瞬间,薯片妞狠狠松了口气。
  双方终于得以展开和平友好的谈话。
  
  “你找恺撒?干嘛非得找我们?我们和恺撒之间绝对绝对绝对超级清白!”薯片妞声明。
  “他的手机不在服务区,身上带的GPS信号也没有反馈,无故失踪了。而最后一条记录就是一个小时前和你们的一通电话。”
  “不就是手机打不通GPS终端出故障了么!你再等等看!”
  不见了一个小时而已!这货太神经病了吧!
  “……既然与你们无关的话,事情就有点蹊跷了……”楚子航蹙眉,“我们昨天刚从尼伯龙根里出来。”
  薯片妞迅速地领悟了楚子航的意思,“你怀疑他走路撞鬼又掉进去了?”
  “你们知道他接电话时在哪里么?”
  酒德麻衣冷冷地开口:“比起恺撒的位置,我更好奇你是怎么知道我们的位置的。”
  “我昨天吃饭时在她的包上粘了个跟踪器。”楚子航承认地相当坦荡。
  薯片妞一把抓挂自己的坤包,在外侧鱼鳞状的装饰亮片上摸了半天,总算揪出了一个小纽扣片,一扬手,远远扔了出去。
  “跟你说过别用这种啰里啰嗦的包。”酒德麻衣扶额。
  等薯片妞处理完后,楚子航示意谈话继续。
  “我通知他路明非已经回酒店了。他说他在开车,要上高架了,于是就挂了。”薯片妞愁眉苦脸。
  “高架?”
  这个范围实在太大。上海的高架海了去了。延安高架南北高架内环中环外环高架连起来够开两个小时。
  “他还说了晚高峰路上全是车……”薯片妞积极配合楚子航的问话。但说完这句后她真的憋不出其它任何信息了。
  楚子航等了一会,见对方确实说不出更多。
  “我知道了。”他点了点头,“多谢。”
  然后长刀入鞘,再次蹚过水池,头也不回地走了。

 


Chapter 18
  楚子航一出餐厅便拦了一辆出租车,上了后座。
  “沿着延安东路慢慢开,不要上高架。”他低声吩咐司机。对方听了他的要求觉得奇怪,但也没有多言,抬手按下了红色的计价器。
  出租车沿着黄浦江一路北行。
  晚高峰还没有过,道路上挤满了车,走走停停,侧灯和尾灯明明灭灭。楚子航坐在后座,膝盖以下全是湿的,裤管湿哒哒地滴着水。他感到很抱歉,却没什么心情做些力所能及的挽回。他的唇抿成一条极硬的线,窗外的光落在他半边脸上,冷的。
  出租车拐上了延安东路,上方就是横贯上海东西的延安高架。司机按照楚子航的吩咐向前。雨停了并没有太久,路面还是湿的,水洼平摊在黑色的柏油路面上,反射着迷阵般或红或黄的汽车尾灯光。
  开了大约两公里后,楚子航突然出声,“就在这里下。”
  “这里不好停啊。”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乘客。
  但楚子航似乎并不在意,直接伸过一张整钞,低低地说了声“不用找了”,然后在车子因拥堵而停下的间隙拉开车门,一步跨了出去。
  
  楚子航站在积水未干的延安东路一侧。前前后后都是车,他理了一下包,逆着缓行的车流往回走。
  不出十几米,一个空荡荡的高架路匝道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楚子航停了下来,双脚浸在湿透的球鞋里,冰冷的水沿着神经末端一点一点凉上来。
  车流缓慢地前行,越过这个站在路边的少年。除了他,似乎没有人看得到这个入口。惨亮的汽车前灯向他晃了一下,楚子航伸手去挡,却发现几米外的入口处依旧一片漆黑。光线似乎被这个诡异的空间吞掉了。几米之外横亘着的是一个照不亮的世界。
  背后的那个印记慢慢地热了起来,像一只带着温度的手抚在背后,一如他以前历次进入尼伯龙根时那样。
  一种无力感将他从头到脚地罩住。
  实在太像了。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命运的恶作剧或仅仅是巧合。当年的那个路口离这里有上百公里的距离和以年记的时间。他忍不住抚了抚身后的长刀,按在坚硬的刀鞘上时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刺眼的灯光掠过了这片区域,他再次回到了路边的阴影里,化成一笔浓黑的影。片刻后,这片墨影挺直了脊背,无声地迈上那条只有自己才能看见的坡道。
  
  
  整个世界忽然静了下来,楚子航沿着道路正中的白色分道线向上走。身后的光在进入的瞬间湮没了。往后看,黑沉一片。
  这段坡道并不长,楚子航踩着湿透的球鞋站在空荡荡的高架路正中。
  没有风,空气中的水汽浓得像能直接凝结成雨,鼻尖是无比熟悉的味道。入口已经消失,整个世界只下了这条笔直的路。
  远处有成对的白光缓慢地扫过来。 
  楚子航眯眼望向光源。是汽车的前灯。惨亮的灯光让他感到一瞬间的惊惧,似乎那辆迈巴赫即将从脑内冲出。车里的人也看到了他,连续三声鸣笛,声音脆亮,远远地传过来。
  ……是恺撒的那辆MINI Cooper。
  楚子航心中惊疑略定。
  
  车子在他面前停下,他拉开低矮的车门,钻了进去。
  “你怎么来了。”恺撒坐在驾驶座上,身上还是下午时的那件衬衫,左襟上暗红的颜料铺开一片,“不过我好像也没什么资格说你。”恺撒吸了吸鼻子,一天之内,他连续两次撞上了天上掉的馅饼。第二次还是连人带车被砸中的。
  楚子航没有回答。看到恺撒没事的瞬间他微微松了口气。他还是不太习惯和恺撒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说话,即便他们都默认那一声枪响意味着某些事情已经被抹掉了。但还是不由自主地觉得……不自然。
  于是他避开这个话题,试图淡然地问,“发生什么事了么?”
  “没有。”恺撒发动汽车,窗外的景象开始缓慢地后退,“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一个人在这里飙了一个半小时的车。”
  “然后恰好遇到刚上高架的我?”楚子航表示这个概率太可疑。
  “你以为是恰好遇到?”恺撒嗤笑一声,“就算刚才错过了,只要你不走动,五分钟后我照样还能在同样的地点遇到你。”
  楚子航一愣。
  “因为我们脚下的这条路,根本就是个死循环。”
  楚子航闻言,眯眼望向前方的柏油路。“但是这条路……它很直。”如果按恺撒所说,他们确实能在五分钟内回到同一个地点,那么,这条路应该能在肉眼上看到一点弯曲的迹象。再或者,在离开上车地点两分钟后,他们至少也该遇到一个转弯。
  恺撒示意楚子航看路边,“注意这个有凹陷的护栏。”
  然后他把速度推到了最高,窗外的风遽然加速,刮过黑色的顶棚和透明的车窗,轻巧的车身在空无一人的高架路上飘忽如一片叶。
  不出五分钟,恺撒再次指向窗外,车速慢了下来,“我们又回来了。”而这期间他根本没有动过方向盘。
  恺撒看了一眼一脸诧异楚子航,嘴角弯起一丝奇异的笑,“它就是一条笔直的路,一个笔直的……死循环!”
  
  尼伯龙根的物理法则太过诡异,恺撒本以为之前日本东京夜之食原中那幅混乱奇异的景象已是极限,没想到在这里,他遇上了更加扭曲诡异的空间。在过去的一个半小时里,他尝试了用各种速度奔驰在这个诡异的循环上,就差自己亲自下去走一圈了。
  “学院里研究非欧几何的教授要是进了这里,大概会激动地疯掉。”楚子航极快地接受了这里的物理规则,冷静地评价。
  “比起那堆老头子。我更关心我们该怎么出去。”恺撒一向认为学院里的那帮教授和自己毫无关系,“各种速度都试过了……虽然路上没人开起来挺爽的,但我还不想在这里飙车飙到天荒地老,油箱里也没那么多油。”恺撒看了一眼油量表。
  楚子航皱眉。他和恺撒现在的状况,就像被困在一个密室逃脱的游戏里,一般都冠有“全世界只有500人能从这个房间走出去”诸如此类的噱头。可如果真的是这种互联网上一搜一大把的游戏,楚子航有绝对的自信位列500人之列。但尼伯龙根这种地方,别说出去,进来过的人一只手就能数完。
  “大概……没触发通关剧情?”想了半天楚子航只能得出这个结论了。
  恺撒未置可否。
  
  
  顶棚上突然传来轻微的撞击声。是雨水落在上面的声音,闷闷的。起初只是几声零星的前奏,紧接着,击打声骤然磅礴,如教堂管风琴发出的宏大奏鸣。
  雨幕轰然落下。
  “下雨了。”楚子航喃喃。似乎带着一丝预料中的……期待。
  “怎么?”恺撒奇怪楚子航为何要特地强调这点。
  “没什么。”楚子航将村雨横于膝上,指腹缓缓摩挲刀柄上包裹的鲛皮和黑色的棉质绕带,鞘口的刀镞和飞羽反射着冷光。MINI Cooper的车厢十分窄小,一柄长刀横过,立刻就去了三分之二的空间。雨水落在两旁的车窗上,被速度拉成细长的水线,斜斜地划过透明的玻璃。他随手从储物盒里翻出一张CD塞进碟机。普契尼的歌剧。悠长的咏叹调回荡在狭小的空间里,时而盘旋而上,时而低落婉转,如明艳的花瓣自枝头凋落,于雨中兀自单薄地颤动。
  前挡风玻璃上溅起白色水花,雨刷整齐地落下,抹出明亮刺眼的扇形,又被四溅的雨水破开。
  晦暗不明的光线在他的脸上铺开,那些原本锋利的线条忽然变得模糊起来。但那丝锐利的杀气,却随着雨水的泼打愈发明晰。
  女声依旧在吟唱,旋律愈发哀婉,管弦乐队的伴奏厚重低沉,伴随着窗外的风声。
  “来了。”楚子航低声说。
  恺撒紧握方向盘,缓慢地舔过牙齿,眼神慢慢冷了下去。
  有轻微的金属擦刮声在车门上响起,细密的,如蛇般潜行。某种毋庸置疑的东西正围绕着他们,飞速前行。雨幕隔绝了它们的身形,但那股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便是连铸铝的车门也挡不住。
  车窗外忽然亮了起来。惨白的、水银般的光穿透泼天的雨幕渗进来。车窗外传来沉闷的、催促一般的撞击声,没有掌纹的手拍在满是水痕的玻璃上。
  楚子航眼角的青筋飞快地抽动,耳中嗡嗡作鸣——
  “要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每一句……”男人的手抚着楚子航的额头,掌心温热,“我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只有你。”
  一如他多年反复温习的景象,那些挥之不去的噩梦和从未湮灭的念头,因为这个太过巧合和相似的场景,重新熊熊燃起。
  唱机里,高吭的女声唱出一声颤音,夹杂着丝丝电音。接着,一声短促的电流啸叫,歌声戛然中断。
  如夏日里最后一朵花的颓败凋落,宣告着整个季节的轰然结束。
  
  
  恺撒将车停下。周围的黑影像是嗅到了腐肉的老鼠般,兴奋地凑了过来。
  “我可没时间陪它们玩你追我逃。再说……”恺撒拉下手刹,“我还得留着点油开回酒店睡觉。”他抚了抚表带,然后伸手从后座拽过装满子弹的黑箱。拨开铜扣,整齐的含汞子弹闪着森冷的光。
  楚子航转头望向窗外,白茫茫一片的雨,但外界的一切于他却无比清晰。那些恶心的东西站在漆黑的暴雨中,金黄的瞳色如风中即将熄灭的烛,幽怨地亮着。关于那个男人的回忆接踵而至。他的眸子比恺撒更冷,黄金瞳里满是金属的冷厉。
  恺撒将成排的子弹逐一填入沙漠之鹰的弹匣,动作匀速干净。车窗外的那些东西开始贴着车门游走,像是一场阴森盛大的弥撒。
  “好了?”楚子航低声问恺撒,嗓音低沉,似要撕裂喉咙。
  两下急促的上膛声。恺撒一把推开车门,枪声在车门外直接炸响。
  楚子航从另一侧跨入漫天的暴雨中。雨水兜头浇下,他挥出一记割草般的横斩,一泼成圆的墨色随着磅礴的雨声砸在柏油路面上,立刻被冲刷地干干净净。
  水银色的白光愈盛,散射在空气中,惨亮的白。雨水浇在楚子航的脸上,沿着眉骨流淌,在眉尖凝滞为杀气。
  “爸爸。”他喃喃,然后毫不犹豫地提升了自己的血统。雨水冲刷着御神刀的刀刃,刃光白澈如新雪。
  “喂,这就是所谓的触发剧情?”恺撒在枪鸣的间隙扬声问道。他背靠车门,将子弹连续送入死侍成排的身体里,黑影们乱草般哀鸣着倒下,眉心的弹洞中流出汩汩的黑血。
  楚子航拧眉,村雨挥出一刀力斩,带出一声清厉的刀啸。
  恺撒权当这是回答,回头扫了一眼。水银色的光劈在对方脸上,眉锋凌厉,杀气攒聚,挥刀时眼底燃着火光。
  恺撒无声地笑了。
  很好。是他喜欢的那个楚子航。
  
  担心尽卸,恺撒转而专心对付面前的死侍。镰鼬扑飞,将声音带回。雨声隆大,夹杂着似哭似笑的低吟,从无数的角落发出,好像整个世界都充满着这种东西。
  “新鲜的血肉啊……”
  “……渴啊……”
  他们被包围了,前排的死侍在狠厉的进攻中倒下,后面的死侍立即挤挤挨挨地凑上来。这种东西没有什么智慧,只有本能;或者说他们所谓的智慧就是用群体战术把猎物围死。雨水洗刷路面,黑色的血被稀释,沿着地面的隙缝铺陈横流。
  “总觉得有点多啊。”恺撒微觉头疼,抬手一枪托砸烂了一只死侍的头骨,声音锵然,脑浆四溅。
  他深吸一口气,血统精炼!
  寄宿在他脑中的镰鼬们瞬间狂暴起来,一个森然的领域骤然展开,雨水打在上面,被巨大的气流吹向四周,飞溅出一片圆形的光亮。吸血镰们嘶鸣着扑向领域中的黑影,薄而利的爪切过死侍们的身体,痛苦的号叫声此起彼伏。
  
  
  楚子航兀自吟出龙文,君焰的领域在雨中炸开,雨水瞬间蒸发,如雷一般轰鸣。高温被镰鼬带起的气流吹远,如野火燎原,火光一旦沾到死侍们身上便再也无法熄灭,在气流的作用下甚至……欲盛!
  楚子航一愣,然后瞬间领悟。
  能让火烧得更猛烈的,只有风!
  “恺撒。”他低吼一声。
  恺撒挥枪击退一个黑影,“试一试?”
  楚子航点头。
  恺撒翻身跃过死侍们的残体,吸血镰们纷纷飞回,像傍晚时归巢的鸟。
  “一次搞定。”他站到楚子航身旁,语气是一贯的自信张狂。
  楚子航沉下刀,黄金瞳缓缓阖上。他深吸一口气,全身的血液在血管中沸腾奔流,然后……开始全力地吟唱。
  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围绕着他们,开始急剧翻涌。
  不……是两股!
  恺撒嘴唇开阖,随着楚子航一并吟诵。如歌剧中华美的二重唱,歌声相合,雄浑壮阔!
  细密的鳞甲自皮肤中探出,如冬眠后苏醒的蚁群。青黑色的鳞片森然,随着力量的积聚迅速爬满全身的皮肤。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自喉间爆裂,楚子航遽然睁眼,金色的眸光大盛。
  言灵·君焰,爆发! 
  言灵·吸血镰,爆发! 
  炙热的气焰骤然炸出!翅翼遮天,火焰随着镰鼬们带起的气流急速扩散。两个言灵的完美叠加,视野中一片炽烈的白光。业火席卷,烈焰焚天!
  两个人倾尽全力,高热和骤然爆发的气流如同一枚极烈的炸弹,伴随着爆炸般的巨大声响,落下的雨水全部蒸发,白色的雾气如火焰般腾起。
  周围的死侍们随着炸开的高热呈放射状倒伏。镰鼬们将君焰的力量带到风之所及的地方,一个广阔的、骇人的领域!
  连绵的火光。
  终于,巨大的力量散去,极目之处只余焦黑。 
  黑血自死侍们破开的血管中流出,又瞬间干涸,漆一般黏在柏油路上。 
  雨水浇在高温炙烤过的躯体上,“咝咝”作响。残肢遍地,沿着笔直的公路向前铺延。
  噩梦一般景象。
  
  
  “搞定了?”恺撒问。
  楚子航缓慢地点头。
  力量释放完毕,鳞片自皮肤上缓慢褪去。他们又一次使用了爆血。血液的浓度再一次提升。
  楚子航退后几步,靠在车上。MINI Cooper原本考究的车身漆面一片熏黑。
  他试着活动手指,一切还在正常的、可以控制的范围内。他仍是幸运的,还没有坠下血统精炼的深渊。
  “泡了一天的雨真冷……”恺撒缓缓后退,然后伸手按了按楚子航的肩。
  “没事吧?”楚子航顺势扶了他一把,低声问。
  恺撒没回答,拉开副驾驶一侧的车门,躺了进去。
  楚子航坐进驾驶座,脱力般仰靠在座椅上,手背轻触额头,微微地喘气。许久之后,急促的呼吸终于平稳,他坐直了,拧动钥匙,试图发动汽车。
  发动机点火,仪表盘上的指针逐一亮起。三秒后,忽然熄灭。
  车里暗下去的瞬间,油量表的指针落在了表盘的最左端。
  恺撒立即明白发生了什么,“漏光了?”
  那些东西趁他们不备,潜行到车底,用尖利的指甲划开了油箱。原本不多的汽油在战斗的开始就漏了一地,在如注的暴雨中,随着水流在路面上漫开一片,而气味全被雨水遮盖。
  楚子航坐在驾驶座上沉默。
  车外的雨渐渐小了,落在前挡风玻璃上。没有雨刷,雨水砸在玻璃上,水沫四溅,一片模糊。
  “总是能出去的。”楚子航的声音干涩喑哑。
  “嗯。”
  “走也要出去。”
  “嗯。”恺撒笑了笑。
  “那就……”
  “喂,”恺撒打断了他,“我说你就先走吧。”
  楚子航侧身,车内没有光亮,恺撒整个人湮没在漆黑的阴影里。
  他心中一滞,伸出右手,缓缓触上恺撒的脸。恺撒的额极烫极热,连皮肤表面的雨水都是温的,太阳穴下的血管擂鼓般跳动,雨水顺着头发流下,一片冰凉。
  一股热流自发根处涌出,从楚子航的指间流过,然后沿着恺撒颈侧的肌肤滑进浸透雨水的衬衫里。粘稠的,带着人体才有的温度。
  ……是血。

 


Chapter 19
  冷雨敲打着玻璃。
  整个世界只剩下两个人,还有一辆无法发动的MINI Cooper。
  楚子航将右手覆在恺撒耳后,指尖湿冷,指缝里沾满温热黏腻的液体。
  “你……”他自喉间挤出一个字,声音凝固滞涩,嘴里像是嚼到了血的味道。
  雨水击打在软质的帆布顶棚上,发出沉闷而锵错的声音。
  恺撒伸到耳后,抓住楚子航的手,“别乱摸。”他低声警告,然后牵到身前,逐一拨开楚子航的手指,试图抹掉上面的血。
  “怎么好像又是我输了……”他低笑。
  “你之前刚爆过血。”楚子航低声说。这本该是一句指责,话到句尾却直坠下去。轻,却又沉。
  “对爆血后果的控制,你确实比我强。”恺撒抿唇,湿冷的额发垂在眼前,看不清表情。
  他们的掌心贴着,十指间是化不开的浓腥。频繁而高强度的血统精炼让恺撒不堪重负。新陈代谢的能力再强,之前重伤的阴影也依旧笼罩,再加上这次的爆血……他很清楚自己的状况。
  “喂”,恺撒重又低声说,“你先走吧。”
  然后松开了手。
  楚子航冷笑一声,舌下压着苦,“可能么?这种懦夫才会做的事。”
  “你这样我很头疼啊……”恺撒发出一声叹息,忽而倾身,起手握住楚子航怀中的刀柄,缓缓启出村雨。
  刃光冰冷,滑在他脸上,冰蓝的眸子是灰色的。
  “楚子航,你还欠我一个许诺。”恺撒仔细地审视手中的长刀,“现在,到了履行它的时候了。”
  他的声音并不响,字句却似最硬的冰锥,直直刺入楚子航脑中。
  冰冷的、尖锐的。
  狮心会会长的许诺,言出而必行,言出……而必践!
  
  “恺撒·加图索,你坚持这样?”这种几近威胁的命令……巨大的愤怒攫住了楚子航的心脏,但又万分无力。如空烧的虚火,闪灭而徒然。
  “我坚持。”恺撒低声说。黑色的血自耳后流出,贴着肌肤滑入浸满雨水的衬衫,“你怕我死在这里?可笑……我不会死在这种地方。只不过有人一直欠着债,也该还了。”
  “你……”
  “但还债之前我还想问一件事。”恺撒止住了楚子航的愤怒。
  楚子航拧眉。
  “如果我之前选了B,会怎样?”恺撒问。
  良久,楚子航终于开口,“和现在不会有任何区别。”
  “好。我知道了。”恺撒微微点头,“那就更有使用这个诺言的必要了。”
  “但我有我的原则。”楚子航压抑着怒气。
  “你的原则……”恺撒缓慢咀嚼着字句,手指按过村雨挺拔的刀背。冰冷的质感渗入指尖,如他言语的硬度。
  “是把好刀。很硬。”恺撒突然话锋一转。
  然后他微微倾身,抹开楚子航湿冷的额发,左手缓缓覆上他的额头。
  掌心沾血,浓腥的气味沉在鼻尖,直冲脑颅。
  楚子航缓缓闭上眼,手指无力地收拢。有液体自额上流下……黑色的,温热的,浓稠的。
  血坠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滑过眼睑,流下面颊……像是挂着的泪。
  他听到了金发男人近在耳畔的声音,气流震动,带着天生的威势——
  “但是最硬的刀,会断掉。”
  
  
  “我岂没有吩咐你。
  你当刚强壮胆,
  不要惧怕,
  也不要惊惶。
  因为你无论往哪里去,我必与你同在。”
  
  
  楚子航走在路上。
  磅礴的雨水接天而落,无际无涯。水量丰沛充盈,像是要下到末日的尽头。
  整个世界再次只剩下他一个人。
  上一次,他驾驶着一辆迈巴赫在雨中奔逃。暴雨如注,男人的背影如山一般坚毅,不可撼动;挥刀时水花溅起,飒若流星,如雨中搏击风暴的飞燕。
  这是他每晚睡前都会复习的影像,日复一日,从未间断。他记得男人轻轻抚摸自己的头,“要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每一句。”
  也记得男人凑在耳边低声说,“要听话!记得你答应我的事。”
  雨水撞击地面,水声隆隆。如星辰坠地,满目刺眼的白灼。柏油马路漆黑笔直。黑色的沥青经历了君焰的炙烤,棉花一样软。
  村雨被他握在右手。那个男人留给他的刀,原物已毁,刀上的杀气却一如往昔,薄戾而锋锐。
  他已经失去了这个叫做父亲的男人。只能在每晚睡前回忆起他。那些旧日的景象,在老旧的放映机里一遍又一遍地投影,胶片都泛黄。
  “我死了,别人都会忘记我,可这世界上还有你,你有一半是我。就好像我在世界上留了点什么东西。”
  然后男人就将他一个人留下了。
  每复习一遍,无力感便暴雨一般侵袭。如海边的礁石,潮涨潮落,每个孔洞都浸满苦涩的盐分。泪水一样的味道。
  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这样经历。但是恺撒·加图索办到了。
  很好,他将那个许诺运用地淋漓尽致,榨出了楚子航所能想像的最大价值……果然是天生的资本家和领导者。
  楚子航握紧刀柄。指节泛白。
  真是,好的……很。
  雨渐渐小了,路上积满雨水。楚子航走过一个又一个水洼,踩碎一片平静。
  诺不轻许,言出必践。恺撒便是看准了他是这样的死脑筋。
  于是相似的故事又要重演了?
  他不敢想恺撒留在那里会怎样……仅仅是试图猜测,浑身就止不住地颤抖。
  积水绵延至看不尽的远方,他最终停下了脚步;水面如镜,楚子航在反射的水光中看到了自己。
  脸色因淋雨而苍白,沾着血;脊背瘦削,而挺拔如刀。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懵懂的男孩了,懦弱无助,只会在事后追悔莫及。
  那种无力感日复一日地折磨着他。他受够了。
  他已经错过和父亲一起战死的荣耀。
  那么现在,和同伴一起战死的机会,他不想错过!
  
  
  恺撒躺在副驾驶座上,浑身如发烧一样难受高热。雨声渐弱,有隐约而熟悉的脚步声自远处传来。恺撒本以为是自己神志不清产生的幻觉。直到声音近在咫尺,他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那一瞬间恺撒恼怒至极。
  车门打开的声音,楚子航坐进了驾驶座。
  “你毁诺了。”恺撒从嗓子里拉扯出四个字,愤怒嘶哑。
  “是。”楚子航爽快承认。
  车厢里弥漫着血的味道,恺撒身下的真皮座椅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良久,他听见楚子航说:“我这辈子已经后悔过一次了。我不想后悔第二次。”
  他不清楚子航意义何指。他也没心情探究话里的内容。恺撒现在只想骂人。非常想。
  “行啊。你回来了。”他冷笑一声,笑声怒而低哑,“然后呢?两个人坐着一起等死?”
  楚子航没有回答,俯身帮恺撒拉下安全带。深色的血蹭了他一身,空间狭小,呼吸和心跳声都入耳,费力而急促的,体温隔着空气都显得烫人。
  “我不得不指出,你的信用度已经降到零了。”
  闻言,楚子航皱眉,伸出干净的手背抹了抹恺撒的侧脸。
  然后他坐回驾驶座,缓慢地开口:“MINI Cooper自1957年推出以来,车型结构并没有大的变化,是大众所熟悉的车型。”
  恺撒心想谢谢不用你向我科普我的车有多好多经典。
  “不过还是再确认一下比较好。”楚子航开门下车,绕到车前,一把掀开熏得发黑的汽车前盖。
  看完发动机后楚子航回到车内。
  “你想怎样?”恺撒哑着嗓子问。
  “我走了很远路,然后觉得很累。”楚子航说,“这里好歹有一辆车。”
  恺撒听楚子航慢慢说下去。
  “回来的时候真的是很长一段路。想了很多。有很重要的人对我说过的话,也有你的。”楚子航顿了顿。
  “我可没让你回来。”
  “不回来的话我会后悔。”楚子航的声音很轻,但坚定。
  恺撒哑着嗓子,一字一顿,“你搞得我像个白痴。”
  楚子航系上安全带,“话都留着回去再说吧。”
  恺撒一愣。
  “不就是辆汽车么?”楚子航淡然道,“之前的迪里雅斯特号深海探潜器,可比这个麻烦多了。”
  
  “内燃发动机的工作原理,是汽油点燃后在汽缸内发生爆炸,带动连杆和曲轴。”楚子航放开手刹,缓缓阖上双眼,眼角的青筋如蛇一般躁动。“爆炸而已。虽然频率要求很高,但只是小范围的话,我还是能做到的。哪怕没有燃料。”
  然后恺撒听到了前方发动机汽缸内震动的声响。
  “但爆炸的具体位置可能不够准确,这辆车你比较熟悉。麻烦你听一下声音。”
  “你赢了。”恺撒阖眼,“什么时候想到的。”
  “刚才。”
  话音落下,楚子航骤然睁眼,眸光如黄金般流淌!
  发动机四个汽缸内的活塞在爆炸的驱动下开始疯狂地上下。恺撒吊起精神仔细听辨,指点楚子航逐一调整位置。前盖中的声音终于逐渐稳定了下来,像是正常情况下汽车轻微的震动声。
  楚子航一脚踏下油门。
  轮毂转动,橡胶轮胎摩擦地面,汽车缓缓向前。
  他双手紧握方向盘,手上青筋暴凸。这种言灵的发动方式极耗精力,他只希望能撑到他们找到出口。
  车速越来越快!
  雨已经停了,发动机在言灵·君焰的驱动下发出高亢的轰鸣。车轮破开积水,碾过路面的残肢,雨水混着死侍们的血,溅起半米高浑浊的水花,像是汽车两侧黑色的双翼。
  “你赢了……楚子航。”恺撒缓缓闭眼,耳畔俱是风声。
  
  
  看到光的瞬间,楚子航的眼角猛地颤动。
  那种细微的、无法言说的光亮。微弱却极易分辨,带着现实世界的、与尼伯龙根中迥然不同的气息。
  是出口。
  他终于没让自己再一次后悔。
  
  
  
  路明非在将近凌晨时再次接到了楚子航打给他的电话。电话中的声音充满疲惫,语速极慢极缓,每个字都像是要耗尽全身的力量。
  挂断电话后,路明非立即赶到了楚子航所说的地点,远远就看到了那辆停在路边的MINI Cooper。车身被熏得焦黑,前盖变形,油漆掉色。
  路明非扑到车旁。
  楚子航把车窗降下。车内也是一番车祸般的景象。
  “师兄……”路明非喊了一声。
  “我没事。”楚子航疲惫地挥手,“你去那边看一下恺撒……”
  路明非扒着车窗,声音发颤,“你的脸上,还有衣服上,都是血。”
  “没事。”楚子航抬手要擦,才发现手上也满是干涸的血迹。
  他转头看向右侧。恺撒安静躺在副驾驶座上,金色的额发挡住了眼睛,衬衫前襟上一片骇人的暗红,浑身湿透,身下的真皮座椅流满黑色的血。
  恺撒……他默念道。
  一旁的路明非满脸焦急,却不敢动。楚子航很想向路明非解释发生了什么,但他实在太累了。
  “我真的没事……”他安慰路明非,“不是我的血。”
  “师兄你说什么?”路明非终于冷静了下来,拉开车门,凑近了听。
  楚子航浑身脱力,眼前有无数的黑点躁动,再一次低喃,“这些都不是我的血……”

 


Chapter 20
  从高架路的尼伯龙根出来后,恺撒和楚子航双双躺倒。楚子航还好,在床上躺了一天便无碍了。恢复后他立即和路明非做了仔细的安排,包括应付学院和炼金领域的继续探察,还有轮流观察恺撒的情况。
  恺撒在床上躺了三天。期间每次路明非试图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都被楚子航的面瘫表情吓了回去。
  
  第四天凌晨,楚子航在设定的手机闹铃声中醒来。然后下床去隔壁。
  恺撒的床上没人。楚子航看了看床头柜,手机也不见了。
  他掏出自己的手机,切到GPS应用,瞄了一眼坐标位置,略一思索,转身出了房间。
  
  酒店的结构呈“L”型,转角处建有塔楼,塔楼内是维多利亚时期风格的回廊式中庭,采用开放式的天窗采光。
  楚子航果然在这里找到了恺撒。
  中庭贯通酒店的三、四层;四层建有回廊,环绕着这个精致安静的空间。澄澈的月光自玻璃天窗而下,落在百年历史的木地板上。
  恺撒一个人坐在四层的回廊栏杆上,面向中庭,手中细长的高脚杯中是淡黄色的液体。他双脚悬空,似乎轻轻一跃就能落到三层的地板上。
  “你现在这个状况似乎不适合饮酒。”楚子航站在回廊下方,微微蹙眉。
  “白葡萄汁而已。不含酒精,很温和。”恺撒解释道。月色清朗,他靠在一侧的陈年廊柱上,金色的发在银色的月光下熠熠生辉。修长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张恣意的剪影,消闲而随意。
  “醒了之后感觉怎样?”楚子航继续问。
  “还行。”恺撒答了两个字。
  楚子航犹豫要不要向恺撒说明任务的进展和接下去的安排。但他总觉得这种时候对方大约没有什么兴致。时值午夜,这个意大利男人坐在月光照射的回廊上,周身竟带着隐隐约约的萧索气息。
  前所未有。
  
  上方忽而传来轻微的歌声。
  楚子航抬头。
  恺撒轻声哼起一段旋律,表情是楚子航从未见过的柔和。
  他忽然觉得这段旋律似曾相识。
  “喂,”恺撒出声喊他,“你还记不记得第一天在电梯里的时候,我问过你,说电梯铃的旋律很耳熟?”
  楚子航记起来了。恺撒哼的,确实就是浦江饭店电梯到达时的那段旋律。短短的几个小节。
  “这是一首民谣,Will The Circle Be Unbroken。作曲者1861年出生于英国,之后前往美国搜集民间音乐,写下了很多圣歌。”
  “这首歌……有什么特殊之处么?”楚子航奇怪恺撒为什么要说这些。
  “没什么特殊的,只是对我来说有点特别。”
  
  “I was standing by the window,
  On a cold and cloudy day.
  When I saw the hearse come rolling,
  To carry my mother away.”
  
  恺撒重新唱起这首民谣。歌声低沉,每一个词都醇厚清晰。
  
  “Lord I told they undertaker,
  Undertaker please drive slow. 
  For this body you are carrying, 
  how I hate to see her go.
   
  Well I followed close behind her,
  Tried to hold up and be brave.
  But I could not hide my sorrow, 
  When they laid her in that grave.
  
  Will the circle be unbroken,
  Bye and bye Lord bye and bye.
  There's a better home a waiting,
  In the sky Lord in the sky.”
  
  歌很长,但旋律无非是那样的四句。低沉悠扬,哀思无限。
  楚子航听懂了,这是一首怀念母亲的歌。歌者于阴冷时节立于窗边,赶马人驾车前来,带走他刚刚去世的母亲。他求赶车人慢些走,却不能抑制亲人去世的悲伤,只能祈祷母亲在天上云间能够祥和幸福。
  Will the circle be unbroken,带着祈愿的问句。
  这里的circle,指的无非就是亲人之间情感的纽带。
  “我的言灵是母亲遗传给我的,可是她自己却听不见。她已经去世了,在我十四岁的时候。葬礼安排在米兰大教堂,我亲手为她做的火葬。”
  楚子航默然。他站在中庭正中,月光清亮如水,中庭内一砖一木均是熠熠。可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怎么好像吓到你了。”恺撒笑了笑。
  “没有。”楚子航摇头,“只是突然听你说这些事,有点惊讶。”
  “抱歉。”恺撒挠了挠眉毛,“躺了三天,脑子里浑浑噩噩的,房间外面就是电梯,隐隐约约总能听到一些……于是忍不住想起一些以前的事。”
  楚子航叹了口气,“等做完这个任务就可以回学院了。”
  “是么?我怎么觉得自己没什么命等到那时候了。”恺撒半开玩笑道。
  连续两次都差点栽在了尼伯龙根里,再乐观和自信的人,心中也难免后怕不安。他们这样的屠龙者,面对的从来都是强大而未知的危险。屠龙的历史,就是流血的历史、牺牲的历史。
  “你是说死么?”楚子航低声问。
  恺撒点头,“是。”
  楚子航沉吟,“关于生死,有一种说法。”
  恺撒低头晃了晃杯中的液体,“虽然讨论这个有点不太吉利,但我还是很有兴趣听一下。”
  “人死三次:心脏停止跳动是第一次,身体被埋葬或火化是第二次。”楚子航缓声说道:“而第三次,是世上某个人最后一次记起你的名字。”
  恺撒听完笑了,“听上去,以我的状况,能不能死前两次都很难讲啊。”
  “如果你再继续使用血统精炼的话……”楚子航话到一半,停下了。
  “在这方面,你似乎没什么资格说我。”恺撒挑眉,“无非先后问题。”
  楚子航不语。他们已经离那个危险的值太近了。所谓临界血限,一旦超过,就是连死都不如。
  恺撒继续说:“前两次就算了。我想听听第三次的解释。”
  “有学院的英灵殿,我们大概都死不了第三次。”
  卡塞尔学院的英灵殿,为屠龙事业奉献生命的勇士们会在那里被永久地纪念。他们的照片终年悬挂在殿堂的墙壁上,面容灿烂,一如他们从未离去,也从未被忘却。
  但恺撒却摇头,“‘世上某个人最后一次记起你的名字’。我觉得这里的‘某个人’,相比‘不管是哪个人’,理解为‘某个特殊的人’会更好。”
  楚子航愣住了,他从未这样想过这个问题。
  
  某个特殊的人么?特殊到甚至可以——
  誓以皦日,生死不忘。
  他陷入了沉思。
  恺撒从高处看着他,嘴角拉出一个微微向上的弧度,“楚子航,你不会让我死第三次吧?在你有生之年。”
  楚子航愕然抬头。
  
  中庭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回廊下,仿古的煤油灯安静地亮着,在地板上投下暖黄的晕。恺撒坐在高处的栏杆上,低头。
  楚子航仰头看他。恺撒冰蓝色的眼睛泛着光亮,像是月光照耀的海面,耀然生缬。
  “以前有很重要的人跟我说过:‘人总是要死的,我死了,别人都忘记我了,可这世界上还有你,就好像我在世界上留了点什么东西似的。’这和你的问题,是一样的意思。我答应了他。”楚子航顿了顿,郑重道:“现在,我觉得我也能答应你。”
  “很重要的人?以前?”
  “我的父亲。”楚子航轻声说。
  恺撒听懂了“以前”这两个字,没再问下去。
  微风穿堂而过。门廊上,彩色的拼花玻璃微微作响,斑斓的影子落在地板上,水一般轻轻晃动。
  他随手理了理眼前的头发,“扯了这么多,搞得我很怕死似的。”
  “你怕死?”楚子航笑了。
  “你就知道我一定不怕死?”恺撒挑眉。
  “你一直是那么骄傲的人啊……”楚子航轻声说,“至于死,恺撒,”他的声音骤然一沉——“你不怕死。但你还没活够。”
  声音撞在四面的墙壁上,回声如水波,在空旷的中庭回荡。月光都漾动。
  “是。我不怕死。但我还没活够。”恺撒低声重复。
  
  空气中骤然爆出零星的光亮,晶莹的,透明的。像是凝固的月光,或是冬日里洁白而大片的雪花。
  是声音的碎片。
  看不见的镰鼬们在空中飞舞,它们有着将声音具象化的能力。那两句话在巨大而清冷的空间中回响,黑色的镰鼬捕捉它们,在主人的意志下,转化为水晶羽毛般的声音的碎片。
  像是一场不合季节的夏日小雪,自半空簌簌而下。
  恺撒捕捉到了楚子航脸上略微的惊讶,“你能看见?”
  楚子航点头。他能看到透明的碎片如雪花般落在地面上,反射着月光,斑驳的木地板上一片晶莹。“能看见白色的羽毛状的晶片。”
  “以前从来没有别人看到过。”恺撒伸手揉了揉脸,“我怎么有种白痴皇帝上街,以为大家没识破,结果被一眼看出没穿衣服……的感觉。”
  “大概是因为你的血吧。”楚子航没理会他那个“皇帝的新衣”的错误类比,猜测道:“抹在我的眼睛上,那个时候。”
  吾以吾血,施以汝额。时雨流如注,而前途渺然。
  
  “结果你毁诺了。”
  “是。”
  恺撒皱眉,“感觉真是烂透了。”
  “抱歉。”
  “这个暂且不谈。”恺撒想到这件事就不爽。他话锋一转,“学院那边怎么样了。”
  “没有太大进展。目前掌握的信息还是太少了。”楚子航问,“关于那个爱因斯坦的提示,你有什么想法么?”
  “我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个提示了。”
  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薯片妞的这条提示早被恺撒扔进了记忆的不知道哪个角落。
  “附近唯一与这位物理学家相关的,只有那间他1922年来上海时住过的房间了。”
  “哪一间?”
  “304。”
  “看过了么。”
  “看过了,没有什么发现。”
  “那就再去看一次。”恺撒侧耳,镰鼬飞舞,“听声音,那个房间里现在没人。”
  他随手将酒杯放在栏杆上,从四层一跃而下,落在中庭底部的地板上。
  “你的杯子?”
  “葡萄汁而已,又不是酒。”恺撒拍拍手。
  “酒……很好喝?”楚子航一直不太能理解恺撒对酒的喜好。
  “还行吧……越喝越暖,但喝完后还是凉啊。”恺撒推开中庭厚重的木门,走了出去。
  银色的月光落在他身后。
  
  
  他们穿过夜灯昏黄的走廊。拱券高耸,地板上满是岁月留下的刮痕,走过时发出窸窣的轻响。
  “就是这间。”楚子航指给恺撒看。
  “房卡呢?”
  “没有。”
  “那我们来看什么?”
  楚子航皱眉,“不是你要来的吗?”
  “你能更扯淡点么?”恺撒扶额,问:“之前怎么进去的?”
  “趁服务员打扫卫生的时候进去的。”
  两个人站在房间门口干瞪眼。
  恺撒想起了什么,低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片,“幸亏我还带着。”然后抬手将那张很久以前装备部给他的流氓房卡插进了卡槽。
  “嘀——”地一声,绿灯亮,他扭开门把,缓缓推开厚实的雕花木门。
  
  
  
  苏恩曦在睡梦中被提示音吵醒。她掀开被子起身,趿拉着拖鞋走到桌前。打开的电脑屏幕上,监听系统中有红色而连续的波形开始震荡。
  空调打得有些低,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身后另一张床上,酒德麻衣翻了个身,“大半夜的,又怎么了……”
  “有情况呗。”
  苏恩曦打了个哈欠,戴上监听耳机。信号来自于她留在浦江饭店房间里的发射器。当初计划着给予提示的时候,她知道楚子航和恺撒必然会找到这件房间。为了掌握他们的进度,离开饭店前,苏恩曦留了一手。
  “前天楚子航不是刚来摸过么。整个房间翻了个底朝天。”酒德麻衣从床上坐起,长发乱糟糟地搅在一起,像顶着一大蓬海藻……打结的那种。
  “那次一看就是什么都没摸到。”苏恩曦微调了一下信号频率,“你不来一起么?”
  “懒得动。”酒德麻衣撑起枕头,靠坐在床上。
  恺撒和楚子航只开了房间的壁灯,轻手轻脚谨慎小心,再加上时间,一看就是偷着摸进来的。
  那边光线昏暗,苏恩曦的屏幕上也黑乎乎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恺撒总算也来了……这两人有神经病么,白天不来,非要夜游。俗话说得好,半夜三更,准没好事。”苏恩曦嘟嘟囔囔,“都三天了。这次再猜不出来,我干脆把资料直接打包传恺撒的邮箱算了。”
  抱怨完了后,她不再说话,开始认真地监听。
  
  
  
  “你之前都翻过哪里?”恺撒问。
  “我能想到的所有地方。”楚子航指给他看,“书桌、衣柜、床头柜、沙发,包括洗手间。”
  房间保留着上世纪初的风格,家具的边缘都带着复古的雕花,床头柜上是老式的电话和黄得发脆的古旧书本。墙上挂着画框,里面是一张爱因斯坦的黑白照片。
  恺撒扫了一眼,“挂在床正对面,搞得跟遗像似的。”
  “挂在床头更像一些。”楚子航纠正他。
  恺撒踱到阿尔伯特·爱因斯坦的大头相片前面,盯着老人标志性的乱发细看了半天,恨不得看出头皮屑来。确认它确实没什么特别之处后,他注意到相框下方有一行小字,物理学家的生平介绍,以及与酒店的渊源。
  “1922年入住这间房间,距今都九十年了。就算真的留下什么痕迹也早没了。”
  “确实如此。但谨慎起见,不得不再确认一遍。”楚子航俯身,仔细沿着房间的踢脚线察看了一圈,“何况我们也没有别的什么线索。”
  恺撒掀起画框的背面,伸手摸了一遍。没有夹层,墙壁也没有异常。
  于是他转身去看楚子航。
  “大概还是思路不对。”楚子航起身,背对恺撒站着,曲起手指敲了敲墙壁。
  恺撒盯着他看。
  “有夹层么?”楚子航一边敲一边问。
  “听起来没有。”
  壁纸贴满墙壁,从墙角一直蔓延到天花板。暗绿色的背景前,金色细线描出的花纹水一般漾开,像是孔雀斑驳绚烂的尾羽。
  恺撒靠着样式老旧的扶手椅站着,和楚子航之间隔着五步的距离。
  
  楚子航一路敲过去,指节叩击着墙壁,在安静的夜里发出接连不断的响声。
  “恺撒?”他发现对方长时间没有出声。
  “楚子航。”恺撒突然连名带姓地喊他,“有没有人说过你的背影很好看?”
  “这有什么意义么?自己又看不见。”楚子航皱眉,“你又怎么了?”
  他穿一件深蓝色的T恤,裁剪贴身,暗色的衣料衬着背部,壁灯洒下昏黄的光线和阴影,肩胛的形状好看地透出来。
  “意义在于……我看得到。”
  楚子航转身。恺撒缓步向他走来。
  他和恺撒面对面站着,背后贴着金色勾花的暗绿色壁纸。两个人离得太近,近到楚子航甚至能嗅到恺撒口中葡萄汁的味道,芬芳甘甜的。
  “你……”楚子航的眉毛拧得更紧了。他不太喜欢这样的感觉,很……奇怪。
  “楚子航。”恺撒略略低头,又一次喊了他的姓名,“你这样我很头疼啊。”
  “头疼什么?”楚子航微微撇过脸。
  “不知道。”恺撒伸手拨了拨楚子航的额发。
  “恺撒,这不像你说的话。”
  “嗯。”恺撒没有否认,右手落下,指尖触在他的眉上,从眉峰抚到眉尖,“我以为你会躲开。”
  楚子航缓缓按下恺撒的手,房间里昏暗一片,体温沾上发尖,薄薄地贴上肌肤,“因为我不和大病初愈的人打架,这不符合我的原则。”
  “又是你的原则。”恺撒叹了口气,反手将他握住,敏捷地完全不像在床上躺了三天的病人,“不如我们就来清算一下。楚子航,你毁诺了,怎么办?”
  “那个诺言依旧有效,你可以继续使用它。”
  恺撒的鼻尖擦过他的耳廓,声音带着温度和力道,顺着耳道爬进去,“很亏啊……我是说我。一而再地被你耍什么的。”字句间带着笑意。
  “之前的弹匣,还有这一次的毁诺。楚子航,我说过,你的信用度已经跌至零了。”
  楚子航等着恺撒继续往下说,他知道恺撒心里一定已经有了想法。
  金发蹭在脸上,微微的痒。
  “所以我得收一点违约金;或者说,补偿。”
  “什么补偿?”楚子航低声问。他的手被恺撒牢牢攥住,空气里满是暧昧的味道。
  “还没想好。”恺撒笑了笑,“先记着。”
  “还有事么?”
  “暂时就这么多。”
  “可以让开了么?”
  恺撒放开了他。
  楚子航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眉毛,那种温热的触感似乎还在,水雾一样晕开。
  “那就接着干活。”恺撒后退几步,笑容落在楚子航眼里,总觉得意味深长。
  
  
  
  酒德麻衣从镜子的反射中看着苏恩曦的表情从迷茫到震惊再到满脸说不出话的纠结。
  “又怎么了?”酒德麻衣问。
  “非礼勿视啊非礼勿听。”苏恩曦闭上眼睛,双手合十默默念叨,“要长针眼的。”
  “就你这信号清晰度,屏幕上不是什么都看不清么?”
  “我看不到但我听得到好么!”
  “他们俩干什么了?把房间拆了?”
  “比这个可怕多了,谢谢。”
  “那就是把饭店拆了?”酒德麻衣挑眉。
  “……”
  “不说就算。我接着睡觉。”酒德麻衣拍了拍枕头,躺了下去,“憋死你!”
  “我说!我说还不行么!”
  
  
  
  “我这辈子就没这么烦过一个人。这老头究竟干什么了。”恺撒在爱因斯坦的画像前踱了不知几个来回。
  楚子航靠墙站着,眉头紧锁。
  “广义狭义相对论?E=mc2?和妻子离婚然后娶了自己的表姐?喜欢拉小提琴?到现在大脑还泡在某个实验室的福尔马林里?”恺撒开始满嘴乱扯。
  “你还可以加上三个小板凳。”楚子航补充道。
  “那是什么?”
  “在中国家喻户晓的关于爱因斯坦的事迹。说他小时候手脑不协调手工课被老师骂什么的。不过我总怀疑是后人乱加到他身上的。”
  “……怎么听上去跟路明非似的。”恺撒皱眉,“你觉得他有龙族血统么?”
  “我猜有一些。他和混血种大概有接触,但不多……他的前半生一直不太安定,很难说和混血种有什么稳定的联系,后半生则一直呆在普林斯顿。”
  恺撒顿了顿,“他什么时候拿到的诺贝尔奖?”
  “1921年。”姓楚名子航的百科全书回答,“不过名单是1922年公布的。当时他刚到上海。一出码头,在那里等了很久的瑞典驻上海总领事就正式通知他,说他获得了1921年诺贝尔物理学奖。”
  恺撒瞪着他。
  “你觉得这里面有联系?诺贝尔只是个奖,委员会还远在瑞典。可能性不大吧?”
  “我只是没想到你连这种边角料都那么清楚。以及我认为没那么巧合。”恺撒思索,“他是因为光电效应获奖的?”
  “是。”
  一般人都会想当然地认为爱因斯坦获得诺贝尔奖是因为他前无古人的相对论。但事实上,这位物理学家一生成果卓著,将他领上诺贝尔领奖台的,是他的光电效应理论。
  “在光的照射下,某些物质内部的电子会被激发而形成电流,即光生电。”恺撒的GPA再低,这种重要的物理理论还是拎得清的,虽然只是复述一下理论内容……要是换了楚子航,他能把公式给你写出来,再顺手搭个实验装置解释原理和各个影响因子。
  “说起来,上次我们就是在一片黑暗前停住了。”楚子航若有所思。“如果真的有关联的话……”
  “你的意思是下次我们可以试着带个——”
  “高频率单色光源下去。”楚子航在恺撒卡住之前及时帮他接上了下句,“也许是当时经营酒店的混血种趁着获奖把他请过来增强了一下领域的措施什么的……”
  “怎么听怎么扯淡。”恺撒总结道。
  楚子航四下里又看了一圈,“暂且只能这样想了。再呆在这里大概也看不出什么。”
  “那就回去吧。”恺撒说。他注意到楚子航眼下有一层很淡的青黑,想必这几天很是劳心劳力,“今天也折腾够了。”然后打着哈欠往门外走。
  
  
  
  “靠。你胡扯吧?”酒德麻衣觉得苏恩曦绝对是在耍她。
  “我胡扯有钱拿么?等等,这个录音卖给卡塞尔的狗仔能卖多少?”苏恩曦开始掐着指头算。
  “你只要保证自己不会被那俩削成片儿,我没意见。”
  “那还是算了。”苏恩曦立马表示还是自己的人身安全比较重要。
  酒德麻衣还是觉得这事扯淡,“这俩人到底搞什么……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你想想前几天楚子航来找恺撒,拿刀架在我脖子上的样子……”苏恩曦扶额,“好在他们总算把线索挖出来了。”
  酒德麻衣爬下床,抓过耳机把录音回放了一遍。“听起来也没说什么啊。被你转述地那么夸张。”
  “不不不,那是因为你这种冷无缺体会不到那种……呃,微妙的感觉。”
  “还空气里都飘着粉色的气泡对吧?”
  “对的!”
  “这位少女,你就继续沉浸在你粉色的气泡里吧……我是救不了你了。”
  “你等等,我先把资料给恺撒传过去。然后我来跟你深入分析一下。”
  “我要睡觉。”酒德麻衣摘下耳机。
  “诶诶诶你等等!我这就好!”苏恩曦敲下回车,屏幕上显示“邮件已发送”。然后她一个箭步窜到酒德麻衣床上,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酒德麻衣炸了,“这是单人床!你的床在那边!热不热啊你!”
  “睡一下又不会死!再说女生讨论八卦新闻就应该挤在一张床上咬着耳朵说!”苏恩曦大剌剌地扯过半边被子。
  “我都快被你挤下去了好么!”
  苏恩曦没理她,“黑长直……不对,你现在一点也不黑长直。”苏恩曦把酒德麻衣乱草一样的长发从脸上扫来,“冷无缺,怎么算真心喜欢一个人?”
  “……你压到我的头发了。”
  “我好像问错人了。”
  “如果你非要我说点什么的话,我还是憋点出来的。”酒德麻衣表示。
  “那你就憋一点好了。”
  “看身体反应。”
  “哈?”
  酒德麻衣翻了个身,“身体反应是最直接、最不会说谎的。你忍得了一个根本就不喜欢的人深情款款地摸你脸么?”
  “……硬着头皮其实能忍一忍。”
  “但你已经硬着头皮在忍了……对了我警告你,别趁机来摸我脸。”
  “嘁。谁要摸你。”苏恩曦一脸嫌弃。
  “所以说呢,不反感对方有特别亲密的接触的话,应该就是真心喜欢了。”
  “哪些算特别亲密的接触……”
  “你说呢?”酒德麻衣意味深长地反问。
  “我……大概意会了。”
  “反过来讲,如果你对对方有一种很想接触的冲动的话,也是一样的。”
  薯片妞一脸审视,“你一个冷无缺的日本忍者从哪里听来这么一套又一套的?”
  “老板跟我说的。”
  “老板还跟你谈这个?”
  “你又不是不知道老板一向思路奇特且神经病。你那什么表情?”酒德麻衣眯眼,“老板还说了,他对我们一点兴趣都没有,让我们安心干活。”
  
  
  
  恺撒走在昏暗的走廊里。万籁俱寂,两侧是关闭的房门,像是一个个沉睡的梦境。前方不远处是楚子航。
  “楚子航。”
  “嗯。”
  “仔细一算,你欠的债还真多”恺撒叹了口气,“一个许诺,一个补偿,还有一个有关我的生死。”
  “知道。”
  “搞得我这个债主都有点怕你还不起。”
  “那下次放债之前记得先对债务人进行评估。”楚子航提醒他。
  “评估过了。我很满意。”
  “……”
  “我可是把死生性命都托付给你了。”
  说话间楚子航的房间已经到了,“还有要说的么?”
  “没了。”
  楚子航点头,反身开门。
  脚步声传来,恺撒从后面贴住了他,微微低头,吻在楚子航的耳后。
  很轻的一个吻,像一片羽毛拂过。又似烫伤,全身的热量都汇集到那一处。
  楚子航浑身一颤,恺撒顺势抱住了他。
  “你……”楚子航试图拉开腰间的那只手。
  “我怎么了。”恺撒笑,声音落在楚子航后脖颈里,顺着后背缓缓地滑下去。
  然后恺撒掰过他的肩,无视楚子航震惊的目光,吻了他。
  空气似尘砂般粗粝,又如水雾般轻盈,但却没有一丝可供他呼吸。恺撒撬开他的闭合的齿关,舌尖探进来,带着灼人的热度。
  “我说,你能把眼睛闭上么。”恺撒抬手覆住楚子航的眼睛,声音酒一般甘醇。
  楚子航闭眼,睫毛搔过恺撒的手心。他身后贴着紧闭的木门,唇齿间全是葡萄汁的甘甜。上颚被扫过,整个人轻微地颤抖。
  微风流过长廊,在转角处转了个弯,又悄悄隐去了。
  
  许久之后恺撒放开了他,“再亲下去我都要硬了。”
  楚子航在阴影里侧身,慌乱地回了个“嗯”。然后推门进屋,关门,靠在墙边剧烈地喘气。
  下一秒,门锁处传来“嘀——”的确认声。落了锁的门突然开了。
  恺撒用那张万能房卡打开了楚子航的房间门,问——
  “你刚才那个‘嗯’是什么意思?”
  
  
  夜已经很深了。
  “信不信我拧断你的脖子。”楚子航按在恺撒颈侧,微微发力。
  “算了吧。”恺撒捏住楚子航的手,按到身侧,“你真正发怒的时候,语气、心跳、还有呼吸的声音……”恺撒顿了顿,俯身凑到楚子航耳边,轻声,“完全不是现在这样的。”
  房间里没有灯。楚子航陷在黑暗里,身下的床铺软得像要化掉。他有着比一般亚洲人略宽的肩膀,锁骨好看地从肩峰处延伸出来,在脖子下方汇成浅浅的两窝,微弱的月光透进来,像是舀着水。
  恺撒俯身用牙齿去蹭他的喉结,隔着脖子上的皮肉感受包裹着的那丝颤意。然后掀起楚子航的上衣,看见右肋下一条淡粉色的痕迹。
  他伸手去摸,指腹贴着疮疤缓缓划过,抬头问:“好了没?”
  楚子航点头。
  恺撒吻过那道已经长好的伤,很久,然后翻过去吻他的背。
  下面的人在他的亲吻下轻微地颤抖。
  进入的时候楚子航喘了一声,声音如柔软的刷子,轻轻刷过耳膜。恺撒按住了楚子航修长而有力的手。随着动作握紧,然后又松开,仿若弹奏钢琴的白键。所有的声音飞入他的耳内,恍若流出的旋律,暧昧和情色水一般漫开。
  房间的窗帘被夜风吹起,如即将振翼的鸟。
  他有一个好言灵。而恺撒·加图索想要取悦什么人,只要找对了门道,从来没有失败过。

 


Chapter 21
  大清早,路明非打着哈欠从自己的房间出来,迷迷糊糊锁上门,抬头就看见一个身影杵在走廊里。
  路明非吓了一跳,“老、老大?你醒了?”
  恺撒皱眉,“怎么听上去我像诈尸了似的。”
  “哪里哪里。”路明非急忙摇头。
  恺撒看上去精神不错。之前三天路明非见恺撒,对方都是横躺在床上,面容安详嘴角带笑,就差两边挂挽联了。今早猛地这么一立起来……
  “老大?”路明非这才注意到恺撒是站在楚子航的房门前。这是要喊师兄起早?恺撒居然有心情喊楚子航起早,见鬼了吧?
  路明非呆了一呆。
  “愣着干什么?吃早饭去。”恺撒冲发愣的路明非摆了摆手。
  路明非三步并两步跟了上去,“那个……”
  “怎么?”
  “不喊师兄么?”
  “他说不用了。给他顺手捎一个就行。”
  等等,这俩的关系什么时候好到恺撒都乐意给楚子航带早饭了?以及听恺撒的语气……路明非总觉得这事不太对啊。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能望见餐厅的大门了。路明非满脑子乱七八糟,进门坐下后随手抽了一份报纸,一边发呆一边等着服务员上餐。
  清晨和煦的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晨光洒在外白渡桥上,落地窗外,苏州河泛着粼粼波光。
  “老大……”
  “嗯?”
  “能跟你换一下么?”路明非指了指恺撒手里的《东方早报》,又指了指自己手里满纸英文的……《China Daily》。
  恺撒从本地新闻里抬起头来,觉得奇怪,“你又不是看不懂。”
  “大早上的谁想看满纸的鸟文啊!再说你一个金发蓝眼的拿着一份中文报纸,我一个正宗天朝屁民看《China Daily》,不觉得违和么。”
  “好像是。”恺撒把手里的报纸递给路明非。
  “何况早起看鸟文不利于消化。”路明非心满意足地接过报纸,摊开,开始折腾服务员刚端上来的面包。一旦有了吃的,那些奇怪的念头早被他抛之脑后了。
  恺撒粗略翻过一遍报纸,一抬头就看到路明非狼吞虎咽的吃相。“总觉得你这段日子过得尤其滋润……”
  “错觉错觉。”路明非摇头坚决否认,“再说老大,有你和师兄冲锋陷阵,我总觉得吧……自己好像帮不上什么忙。不拖后腿就不错了诶嘿嘿。”
  恺撒端起杯子,呷了一口咖啡。
  “对了,老大。”路明非往前凑了凑,“你和师兄之前究竟出了什么事?那天晚上你们俩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把我吓了个半死。我问过师兄,他也不说。”
  恺撒看了路明非一眼,轻描淡写地带过,“遇到了几只死侍。稍微练了下手。”
  “总觉得没这么简单……”路明非咕哝。
  “非要说还有别的什么的话,”恺撒听见了路明非的咕哝,略微思索,“你师兄欠了我一大笔债。不过好歹刚把利息还上了。”
  师兄那种人会欠别人债?不太可能吧?路明非将信将疑地瞄了眼埋头在鸟文报纸后面的恺撒,总觉得这家伙海蓝色眼睛里透出的笑意越看越奸邪,简直就差把“我是大大大奸商”几个字刻在额头上了。
  “吃完了?”恺撒听见对面的路明非放下勺子,吩咐服务员打包了一份餐点,“那就走吧。搞定那个该死的领域就能回学院了。”
  
  等路明非跟着恺撒回到三楼,发现楚子航已经在等着他俩了。
  “我之前已经向学院汇报了情况。学院可能会要求你再提交一份报告。”楚子航说。
  恺撒走到桌边,打开自己的电脑,慢条斯理道:“总觉得大早上听到这个很扫兴啊,下次能说点别的么。”
  楚子航扫了恺撒一眼,没理。
  一旁路明非正忙着回味早餐的美味,目光不由自主地就粘上了楚子航那份外带的丹麦吐司。
  “要么?”楚子航看了看路明非,分了一半递过去。
  路明非刚想伸手接,被恺撒出声拦住,“不是吧?吃了那么多还没饱?”
  “吃完刚才那些,觉得现在才开胃……”路明非把手缩了回来,一脸悻悻。
  “服了你了……”恺撒扶额,“没吃饱就再去吃。别惦记着别人的早饭。”
  路明非觉得这事愈发见鬼了。“老大你什么时候居然开始关心别人的早饭了?”再加上这个“别人”还是楚子航……简直比狮子跑去对老虎说兄弟今天早饭吃饱没没吃饱我那里还有半头羚羊我给你叼过来还诡异。
  “我翻了一下今天的报纸。没有疑似尼伯龙根影响到现实的报道。”恺撒懒得关心路明非的八卦问题,将电脑切入学院的系统。
  楚子航点头,“之前两天的报纸我也都仔细看了,没有异常。”
  邮箱页面弹出,一封粗体显示的未读邮件赫然躺在收件箱里。发信时间是今天凌晨,发信人显示是“PotatoChips”。
  恺撒愣了一下,“什么东西……”然后皱着眉头点开了邮件。
  粉红色的加粗字体张牙舞爪地扑面而来——
  “Dear 卡塞尔帅哥三人组,
  资料已附件。
  姐姐我只能帮你们到这里啦嘻嘻嘻嘻嘻!
  Good Luck~[心]”
  这销魂的萌系语气实在太具代表性了,一看就知道来自老板娘苏桑。
  资料包下载完毕,高分辨率的档案扫描件在屏幕上一字排开。
  路明非瞠目结舌,“她们手里居然有这种东西?这些文件连诺玛都没给过我们。”
  楚子航面无表情扫过液晶屏,问恺撒,“什么想法?”
  恺撒冷笑一声,“等任务结束,必须要让诺玛好好查查那两个女人。诺玛查不出就调用校董会和秘党资源来查。”
  “那就先把任务结束。”楚子航把放置在房间一角的黒箱一一提出,扭开铜质锁扣,开始清点里面的设备。
  恺撒逐一点开那些文件,路明非忙不迭地凑了过去,“能看出什么来么?”
  “看出我们一直都在被人牵着鼻子走。”
  “邮件内容?”楚子航回头问。
  “相当详尽的工程资料。但真伪只能等我们下去后才能确定。那两个女人就算给我们假资料我也毫不惊讶。”
  “看来混血种的秘密,秘党所掌握的也并非全部。”楚子航说。
  路明非看着这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标记只觉得头晕,“那我们什么时候下去?以及有需要特别准备什么吗?”
  “准备并不多。”楚子航说,“任务执行,更多是靠现场决策和快速反应。”
  潜台词就是“玩的就是心跳和运气”……路明非忍不住回忆了一下他们之前执行过的各类奇葩任务和层出不穷的意外状况,默默翻了个白眼。
  “那时间就定在明天凌晨。”恺撒敲了敲桌面,“在此之前查漏补缺,养精蓄锐。”
  “养精蓄锐?”路明非问。
  “就是准备之余加紧睡觉。晚上有精力开工。”
  
  
  
  “长腿长腿。请问你晚一些起床会死么?”
  “对不起薯片。习惯了。”穿戴整齐的酒德麻衣站在床边,伸手捏住团在薯片妞身上的被子一角。
  “喂喂你等等——”随即是一声尖叫和大型物体落在地毯上的沉闷声响。
  “薯片你也该起床了。奶妈们收拾收拾准备滚蛋了。”
  “摔到地上很痛的好么!”
  “反正你肉多喽。”酒德麻衣耸肩。
  苏恩曦四仰八叉地摔在地毯上,一边揉着手肘一边忙不迭地用表情向酒德麻衣抗议。
  “别挤眉弄眼啦,肉都挤成一团了。”酒德麻衣嫌弃脸。
  “嘁。”
  “小屁孩们赶紧把事情搞定。搞定了奶妈就能回去了。”
  “放心吧放心吧撑死明天他们就能搞定。”苏恩曦冲她摆手,“以恺撒的性格,有些事情你让他多等上一会儿比让他死还难过。收到了那堆资料,他憋不了多久的。”
  酒德麻衣叹气,“你这奶妈当得愈发知根知底了。”
  “没办法喽,既然老板发工资我们就得用心卖命。”
  “不过说起来,薯片,你还真是很扫把星啊。”
  “你不要诋毁一个金牌奶妈的口碑!”
  酒德麻衣扔下手里皱巴巴的被子,“得了吧。收到你这个女人的短信电话准没好事。”
  “你是有多怨气我一个电话把你不远千里揪过来……”
  “恺撒接了你第一个电话,众目睽睽跳了苏州河。”酒德麻衣开始掰着指头数。
  “不就跳了个河么?”苏恩曦甩了甩头发,“以及我觉得他挺乐在其中的。”
  “收了你的邀请函,吃完饭就掉尼伯龙根里了。”
  “饭后运动有助于消化。”
  “饭后运动只有助于得阑尾炎谢谢……隔天你又给恺撒打了个电话,结果楚子航找不到人立马提刀来见了。”
  “那是他自己幸运值跌停……还牵连我们两个。”
  “然后今天凌晨他又收了你一封邮件。”
  “……”
  “承认自己的灾星体质了?”酒德麻衣挑眉。
  “真是谢谢你啊忍了我这么久。”
  “不用谢。女王大人我大人有大量。”
  
  
  
  “老大,我们非得大半夜的在酒店里晃荡么?小心被保安抓。”路明非站在恺撒房间门前,狠狠打了个哈欠。
  “你还真睡了一个白天……”恺撒扶额。
  确认行动时间后,恺撒已将所有档案一一看过,并把新收到的资料上传至诺玛的服务器。期间小睡了一觉,以保证任务期间的充沛精力。
  而路明非干完份内的事情后,果断爬上床睡了一整个白天。
  手机屏幕亮起,显示出一条新信息:“确认酒店建筑内没有异常。”消息来自楚子航。
  “收到。即刻会合。”恺撒回复。
  “走吧。”他示意路明非提着箱子跟上。
  到达会合地点时,他们刚好遇到乘电梯到达的楚子航。
  “师兄。”路明非冲楚子航挥了挥手。
  “嗯。”楚子航点头,手放在电梯门的摇把上,“进来吧。”
  “……师兄你不要一脸淡定。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楚子航露出“你还想怎样?”的疑问表情。
  “我还没吃宵夜……有点饿。”
  “没时间吃宵夜了。”楚子航对此表示遗憾。
  “算了吧,晚饭时是谁特地从床上爬起来,然后在餐厅里吃掉了三人份的自助。”
  路明非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跟在恺撒身后,拎着箱子迈进电梯。楚子航旋动木质的把手,电梯门缓缓关闭。
  “我真讨厌这套系统。”恺撒皱眉。幽黄的顶灯落在他的头顶,在眉眼处投下一层薄薄的影。
  路明非忍不住附议,“研制它的家伙如果还活着,就该把他锁在游乐园的跳楼机上弹上个十次八次。”
  “准备好了?准备好我们就下去了。”楚子航看了他们俩一眼,然后拍下了轿厢一侧的老式按钮。
  一至五层的按钮全部亮起,又被楚子航迅速拍灭。
  “等等有什么不对?”路明非记得之前的程序似乎不是这样的。
  头顶的铰链突然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老旧的电梯轿厢猛地下坠!
  “卧槽!不是要先把所有楼层去一遍再依序啊啊啊啊啊——”路明非发出一长串的惨叫,从地面一路嚎到地底,响彻整个电梯井。
  “你们两个都不喜欢这个,所以我自己一个人把先期的步骤都做完了。”楚子航在飞速下坠的电梯中淡定地解释。
  “师兄那你好歹也提前说一声啊啊啊啊啊啊——啊!”
  铰链再次发出即将断裂的响声,电梯停下,路明非被巨大的惯性摁倒在地板上,手里的箱子直接砸了脚。
  “到了。”楚子航轻声说。他和恺撒两人神情凝重,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路明非弄出的巨大动静。
  然后楚子航深吸一口气,转动扳手,电梯门再次徐徐打开。
  一片纯粹的黑暗展现在他们面前。
  恺撒率先一步跨出了电梯,打开移动电源开始探查。路明非总算从地上爬了起来,拎起箱子跟在楚子航身后一趔一趄地出了电梯,按照之前的部署开始做准备工作。
  前几天一直阴雨,这个地下空间里也积郁了浓重的湿气,路明非只活动了一会儿就觉得身上的T恤被汗水沾湿黏在了后背上。打开的金属卤化灯发出高亮的白光,晃得他眼晕。
  “简直像闷在一只快要跳红的电饭煲里。”路明非哀叹。
  “这里已经比地面凉快很多了。湿度太大而已。”楚子航说。
  “之前我还觉得这里放几个腌菜坛子会很称,现在看来,就算放了也是全部霉掉的下场。”
  楚子航没有回答路明非的白烂话,他放置好通讯信号接收器,然后用iPad调出诺玛的任务界面。
  所有的资料早就上载到了诺玛的服务器中,巨型计算机经分析计算后制定了大致的行动方案,他们三人在下来之前都已全部确认过。
  “这次和上次一样,仍旧是两人下潜,一人留守。整个炼金领域分为外围的迷宫,和最深处驱动领域的炼金矩阵,我们的任务是取出保存于其中的贤者之石。”楚子航的指尖在触摸屏上滑动,屏幕散出银色的光,漫在他的指尖。
  “人员安排?”恺撒问。
  “专员路明非岸上待命;专员恺撒·加图索、专员楚子航执行下潜任务。”楚子航念完后收起平板,开始换潜水服。
  恺撒点了点头,表示意料之中,脱上衣的同时还不忘提醒路明非,“你最好也换上,紧急情况时能直接下水。”
  路明非默默吐槽,老大师兄真出了连你们两个都搞不定的紧急状况我个废柴下水也只有扑街的份好么……
  三个人准备就绪,恺撒再次确认了一遍程序和注意事项,然后打开氧气阀门和射灯,和楚子航翻入水中。
  
  这一次的下潜过程比前次顺利了许多,恺撒和楚子航游过漆黑的水道,潜水射灯惨暗的光照亮下方的一小段水体。
  羽管键琴的拨弦声随着水流漾开,就算是楚子航,也能分辨出音色比他们前次来时更为萧索。
  “调子比之前更加阴冷,大概又有琴弦断了。”恺撒在横向的水道中打开了公共频道。
  他们向着前方的光亮游去,音乐声逐渐清晰起来。
  “总觉得灯光比上次来时更黯淡了。”上岸后,楚子航眯眼望向不远处厚重的木门。
  恺撒整理了一下身后的缆线,“耽搁了几天,希望事态还没有严重到无法处理。”
  “走吧。”楚子航看了他一眼。
  他们推开厚重的木门,那架羽管键琴再次出现在眼前。
  金色的流光缓缓旋转,随着断续的拨弦声微微颤动。发黄的琴键有序地陷下、复又弹起,羽毛管弹拨着仅剩的琴弦,旋律幼稚地像是学龄前孩童随手摁出的一串没有规律的乱音。
  楚子航揭开共鸣箱盖,“比起上次我们来时,又断了五根。”
  “断的速度有点快。本来也没几根了。”恺撒评论道:“如果不是跟领域的维护有关,真想一刀全砍了。这种缺音的和弦和琶音听多了真是让人心情抑郁。”
  楚子航隔着手套触了触断了的琴弦。用工具剪下一段,塞进了随身的小包。
  “之前的那朵月季还在么?”恺撒忽然想了起来。
  “……你切出公共频道了么?”
  “没有。”
  楚子航叹了口气,把通话频道调整成一对一模式,“收在行李箱里。”末了补充了一句:“还开着。”
  恺撒点头,“对了,这次你怎么不抱怨违反学院规定了?”
  “你不可能不下水。”楚子航指出,“路明非毕竟还是低年级,经验相对来说缺乏一些。”
  “是么?”恺撒笑。
  楚子航懒得理他。
  恺撒不指望从楚子航嘴里听见“鉴于之前的层出不穷的意外亲自下来比较放心”诸如此类的话了,转向炼金迷宫的方向。
  背景里的拨弦声轻轻地响着,一旦习惯后,耳中的音色愈发清越,像是禅寺檐角的风铃,在风的撩拨下层次地起落。
  楚子航将这个空间仔细查看了一遍,确认无需更多行动后,指了指前方的一片黑暗,示意继续往前。
  “等等。”恺撒说。
  “怎么了?楚子航警惕地观察四周,确认没有突发状况。
  “突然想到一句话。”
  “执行计划里的?”楚子航觉得奇怪,他不觉得自己遗漏了计划里的什么特别步骤。
  
  琴声飘荡寥落,在空旷的空间中混响。细碎的微光随着不成调的旋律流转,如水般聚拢,复又一圈圈漾开。
  恺撒随手按过那些塌陷的琴键,抬头,“你是灵魂不可避免的回声。”
  “什么?”楚子航愣住了。
  上空突然爆出一蓬白色的细雪,是那些具象化的声音。随着旋律流淌下来,水晶一般的质地,折射出淡金色的光芒,缓缓地飘在两个人的肩膀和发间。
  恺撒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睛里映出白色的细雪和金色的亮光。声音经由通讯耳机传入楚子航耳中,混合着电子器材略微的失真感,语气却无比坚定——
  “你是灵魂不可避免的回声。”

 


Chapter 22
  恺撒的声音在空气和耳机里混作双重的回响,汇入楚子航耳中。那些漫在空气中的声音和琴声交缠着漾开,化作羽毛般晶莹的碎片,围绕着恺撒和楚子航,旋转飘落。
  “这是……”楚子航微微皱眉,“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的诗句。”
  恺撒点头,“我知道让你把他的生平背一遍也没问题,不过我对这个没什么兴趣。”他顿了顿,“除此以外,你有其它要说的么?”
  楚子航沉默三秒,“没有。”
  “……”
  “非要说的话,”楚子航拂去那些飘落在肩头的碎片,“这个效果……落在身上很像头皮屑。”
  恺撒嘴角抽搐,“……我以为你会说像下雪。”
  “是么?”楚子航淡淡地说,“还挺像的。”
  “你能别瘫着脸说‘还挺像的’么?”
  “……”
  “真是毫无成就感啊。”恺撒感叹一声,转向前方的黑暗。
  楚子航把通讯切回公共频道,“路明非。”
  耳机中传来领域上方路明非的声音:“是我。”
  “根据工程图,我们即将进入前方的炼金迷宫。由于领域施加的龙文和金属屏蔽,可能会导致无线电通讯中断。现在进行例行报告,截至目前一切正常。”楚子航说。
  “收到。”路明非好奇问:“师兄老大你们没事吧?下面什么样子的?”
  “用你的话形容,就是和上面一样适合放腌菜坛子。”恺撒说。
  “我听见好像还有……背景音乐?”
  “是维持领域的炼金乐器。”恺撒吩咐路明非:“通讯中断后,如果出现突发状况,你可以自行判断并采取相应行动。”
  “老大,你这副口吻搞得我好紧张。”
  “设备调试完毕。”楚子航确认准备工作完成。
  恺撒点头,“走吧。”
  那场声音的小雪已经落尽,白色的碎片折射着晶莹的光,在他们脚下发出轻微的扑簌声。
  
  
  迷宫的入口处是一堵墙。
  “主要成分是铜。”楚子航将手触上墙面,配合昏暗的光线辨认。
  恺撒眯眼,“还是整块浇铸。”
  “这里有一个几何形。”楚子航示意墙面正中。
  “和那两个女人给我们的信息一致。应该是嵌入的铂片。”恺撒凑过来,仔细研究那个漩涡状的水纹图案。图形的上方镌刻着一行小字,“GOOD OVER EVIL. AS LIGHT DISPELS DARKNESS.”恺撒缓缓念出。“这种时候按照龙类崇尚血统的套路,一般混血种大概会给自己来上一刀,印上血。”
  “可惜这里不是。”楚子航从随身的装备包中取出便携式的光源设备,打开,照射在那个标记上。“这种紫光灯的光线一般以高频紫外线为主。用作光电效应发生器足够了,哪怕是极限频率比较高的金属铂。墙内大概有能够形成光电流的简易闭合电路。照射后电路接通,开启入口。”
  一连串的机械运作声,巨大的铜块缓缓升起。
  “真是奇葩。”恺撒挑眉,“作为混血种,居然用这种方式防盗。”
  “因为防的就是混血种。”楚子航关掉了紫外灯,“他们的血统比不上起欧洲的混血贵族,拼血统完全是死路一条,只能另辟蹊径。毕竟一百多年前水银紫外灯可不是什么常见的设备;更何况,根本没有人会往这方面想。”
  厚重的墙面完全升起,一个瑰丽的炼金迷宫呈现在他们面前。金属质的光滑四壁上是线条流畅的刻纹,流水一般铺陈。空气中微光点点,如夏日夜晚的萤虫。
  与之前那个破旧的门厅不同,时间似乎在这个与世隔绝的空间中静止了。
  楚子航和恺撒先后跨过入口处的界限。
  迷宫的总面积并不大,但根据他们到手的图纸,这里面道路复杂,岔路交错,配合一些具有迷惑性的炼金技术的使用,要到达放置贤者之石的中心区域并非易事。
  “与路明非的通讯信号中断。”进入迷宫后楚子航确认。
  “意料之中。”
  楚子航尝试摘掉呼吸器,小心地确认,“可以呼吸。”
  “看来迷宫内部并没有发生严重的氧化反应。”恺撒也关掉了氧气阀门,空气中的锈味比迷宫外的区域淡了很多,“摘了这东西总算觉得舒服多了。”
  “整个炼金领域分为炼金矩阵和迷宫两个部分。矩阵在最深处,迷宫在外围。这是一个尽力维持领域内物质不变的炼金术。包括空气成分。越接近领域深处的炼金矩阵,维持效果越好。”
  “领域深处也别指望有多好。毕竟已经发生了坍塌,部分空间都四散成碎片了。之前我们在电梯里遇到的那个领域碎片就一股子锈味。”
  “是。”楚子航表示赞同。
  通道空旷,他们的说话和脚步声在空气中荡开层层回声。
  “前面三十米处有障碍。大约是一个转弯。”
  “你的镰鼬能通过回声辨别障碍?”楚子航问。
  “在周围安静且地形不复杂时可以,且吸音不严重。”恺撒说,“镰鼬更擅长确认发声体的位置。”
  楚子航点头。
  提及回声,恺撒又想起了之前在前厅的一幕,他无聊地在头顶扑出细白的雪,“我连诗都念出来了,你真的没什么要说的?”
  “如果你想了解回声定位系统的仿生原理的话……我可以讲解一下蝙蝠的生理构造和听觉定向的工作方式。”楚子航淡淡说。
  恺撒忽然停了下来,回头。
  “怎么了?”楚子航问。
  “右手给我。”
  楚子航五指摊平,疑惑地抬手。
  恺撒无声地看向他,伸出左手,握住。
  “我以为你有东西要给我。”楚子航皱眉,轻轻一挣,没挣开。
  “你的脑回路真是条笔直的高速公路。”恺撒叹了口气。
  头顶的射灯照亮的范围并不大,那些金色的微光附着在周围的金属壁上,如夜晚的繁星。
  手掌的热度隔着防水手套,一点一点熨过来,烫在楚子航的掌心。
  恺撒牵着他。
  他们像是走在没有月光的夜里。
  
  
  转弯和岔路逐渐多了起来。恺撒走在前面,在每个岔路口熟悉而快速地选择方向。
  苏恩曦给他们的图纸显示整个迷宫呈现倾斜状,通道一路下坡,存放贤者之石的区域在最深最低处,那里也是维持整个迷宫运转的炼金矩阵。
  “恺撒,你确定方向正确?”楚子航问。他知道今天早上收到的邮件里有炼金迷宫的全部图纸,但恺撒似乎并不是依靠记忆图纸来判断道路。
  “确定。”恺撒说:“炼金迷宫的特点:必然有一条能够逃脱的规则,这是缔造炼金迷宫的基础。”
  “是。所谓米诺斯迷宫。”楚子航很熟悉这些理论。希腊神话中,王子忒修斯将公主艾丽阿德涅赠送的线球的一头系在入口处,放线进入迷宫。最终在迷宫深处找到了怪物米诺陶洛斯,并将之杀死。
  “了解这个迷宫的关键后,那些图纸其实没什么用……我总算知道那两个女人为什么要把我编排进这个任务了。”恺撒拧眉,“琴声就是那团丝线。”
  他们已经在通道里走了很久,不知道经过多少个岔道和转弯,但那架羽管键琴的琴声依旧如在耳畔。
  “那架乐器的力量覆盖整个炼金领域。琴声甚至能在上方的苏州河中被听到,更不用说迷宫内部。”恺撒顿了顿,“炼金迷宫没有死路,只要不迷失方向,就可以到达目的地。所以,保证琴声的来源不要偏移你的正后方,一直往前走。”
  “普通人在这里,只会觉得四面的琴声是一样的。”楚子航说。
  “回声的效果。这里的墙壁完全不吸音。”恺撒随手敲了敲身旁光滑的金属壁。
  楚子航抬起左手看表,“已经走了二十分钟了。还有大约三分之一的路程。”
  “迷宫内的空间被压缩了。按照正常距离,我们的正上方应该是黄浦江外滩。”
  楚子航低头,他记得迷宫入口处的地面还是干燥的。但走到这里后,地面逐渐变得潮湿起来,甚至积起细小的水洼。
  “为什么会有积水。”恺撒皱眉。
  “不清楚。”楚子航将右手从恺撒掌心抽出,蹲下,“是新形成的积水。否则接触到的金属边缘会有锈蚀的痕迹。”
  “从外部漏进来的?”
  “很有可能。”楚子航抚了抚眉心,“毕竟上海的地下水层相当丰富,更何况,炼金迷宫上方还是苏州河与黄浦江的交汇处。”
  他们意识到前方的核心区域发生了水层渗漏。
  “至少我们终于知道这个炼金领域出了什么问题。”恺撒开始整理身上的潜水设备,“还好没把这堆死沉的玩意儿扔了。这个迷宫从入口到核心区域的的落差有五米。运气不好的话,前面的水很有可能已经没顶了。”
  随着向前推进,积水果然逐渐加深。先是慢慢淹过脚踝,然后是小腿和膝盖。空气中浮起潮湿的水汽,墙壁上的点点微光倒映在水里,像是碎在水中的星。
  通道里只剩下两个人涉水向前的声音。水面泛起波纹被推向四周,触壁后又缓缓收拢。那些金色的亮光在水中摇晃,随着水波微微颤动。
  “楚子航。”恺撒忽然开口,“你去过波涛菲诺么?”
  “没有。”楚子航回。他奇怪恺撒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夏天的晚上也是这样。漫天繁星倒映在热那亚湾澄澈的海水里。风从遥远的海面吹来,像是教堂弥撒时盛大的管风琴声,带着淡淡的海腥味。很美。”恺撒微笑,“真希望你也能看到。”
  
  
  水愈深,前方闪烁的微光也愈发浓密。通道逐渐加宽,尽头隐隐露出一块高地。
  “到了。”楚子航低声说。
  两个人蹚过一米深的水,步上台阶。这是一个圆形的平台,整块的青铜浇铸。复杂诡异的深槽蚀刻在直径十米的金属表面,漩涡般漾开水状的花纹,如蛇一般互相交缠。
  这就是引发整个炼金迷宫的初始。是炼金术的奇迹,以符号和元素就创造出的炼金矩阵。复杂的水状花纹引发的是无与伦比的言灵之阵。生青色的液体在凹槽中周流循环,无穷无尽的符号隐现其中。
  在这仰首不见天空,以金属为大地的空间里,时光像是被封冻一般。炼金迷宫里并没有设置严密的防御,因为他们脚下蔓有金属水纹的炼金矩阵就是最强的防御。
  平台正中的深槽扭曲成两行英文:GOOD OVER EVIL. AS LIGHT DISPELS DARKNESS.
  “善必胜恶。如光所到的地方,黑暗无所遁形。”楚子航默念道,“和入口处的文字一样。”
  “说明又要用那个扯淡的方法了。”恺撒耸肩。
  “但这里……同样也有龙类血祭的特征。”楚子航皱眉。
  “确实。”恺撒点头,“先按照爱因斯坦的那套来吧。”
  楚子航在平台正中缓缓蹲下,打开高压紫光灯,照射在那行扭曲的文字上。
  凹槽中生青色的溶液涌动起来,原本只是无声地流淌,此时却像发生了化学反应,流速逐渐加快,深槽中传来汩汩的水流声。溶液被镀上了一层银色,向整个青铜平台蔓延开去。
  恺撒看着巨大的言灵之阵在脚下苏醒过来,水面上泛起细碎的气泡,和水光一同跳跃闪灭,如同心脏律动的频率。
  银色的溶液缓缓漫开,铺作巨大的圆。当最后一片流水的图案都被填满时,液体表面的光忽然熄灭。所有深槽在同一时间腾起银色的蒸汽,瞬间蒸发!
  与此同时,矩阵深处发出低沉而巨大的声响,伴随着隐隐的震动。
  青铜矩阵封印下的炼金机括打开了。干枯的深槽像是被强酸腐蚀过,沿着水波般的纹路分作几瓣,向四周缓缓移开。
  银白的光自平台正中的裂缝中溢出,一枚棱状晶体缓缓升起,石英中包裹着一道暗红,像是流动的鲜血。
  贤者之石,炼金术中“第五元素”的结晶。它能贯穿物质和精神,把一切金属变成黄金,甚至能让人永生不死。瓦格纳的歌剧《尼伯龙根的指环》中,侏儒阿尔伯里希窃取了尼伯龙根的黄金,铸造出的指环甚至有统治世界的魔力。
  “就是它了。”楚子航撑地而起。
  晶体悬浮于空中,恰好是炼金矩阵和贤者之石能量平衡的位置。
  “我印象中从未见过这么大的贤者之石。”恺撒挑眉,“将它从这里安全移走,任务就结束了。”
  “关键就在于安全移走。”楚子航眉头紧锁,“毕竟,这个矩阵和维持的领域已经失衡了,从这里直接取出贤者之石究竟会发生什么状况,我们完全不清楚。”
  根据炼金法则,贤者之石和炼金矩阵自被封印在一起,巨大的能量便在其间周而复始、循环流动。
  在已经失衡的状况下,贸然打破能量循环会造成炼金力量怎样的释放,他们谁都无法保证;但如不取出,将导致更加不可挽回的恶果。
  要么继续封印——这条路已经彻底不通;要么彻底取出,远远地离开炼金矩阵和其控制的领域。
  就如相反的磁极,只有在吸附或彻底远离时,才能达到力量的平衡。
  于是,这个任务最无法预知的风险,就是将贤者之石取出迷宫的过程——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也有可能,将是炼金迷宫的完全崩陷。
  
  楚子航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虚握在浮空的石英晶体上,低声问:“准备好了么?”
  “等等。”恺撒说,“我们必须先达成一项共识。”
  “是什么?”楚子航问。
  “如果什么都没有发生,很好;如果能量崩陷,首先保证任务完成,即贤者之石的取出,无论以什么代价。有异议么?”
  “没有异议。”
  “那没事了。你取吧。”
  楚子航颔首,右手缓缓前伸,屏息凝神。石英晶体中封印的第五元素泛出妖异的暗红,艳丽如血。柔和的光晕沿着棱柱上行,漫在他脸上。
  而后,手指逐一收拢,将贤者之石握于手中!
  脚下的炼金矩阵微微一震!
  楚子航毫无动摇,棱柱状的晶体被牢牢抓在手中。然后他深深吸气,猛地发力,将贤者之石缓缓拖出能量平衡点。
  晶体内封印的红色元素骤然沸腾!
  脚下的地面摇晃起来,爆出如雷的声响。
  
  “果然。”恺撒冷然道。表情凝重,毫无意外。
  晶体变得无比滚烫,血色的光芒狂暴溢出,如一团燃烧的烈焰!
  巨大的青铜矩阵发出惨厉的啸叫,那些干涸的纹路突然活了过来,翕动开阖,蛇一般乱舞!
  “先去平台下面!”恺撒吼道,却在迈步的刹那被直接掀翻在地!
  深槽发出撕裂一般的吼叫,如饥渴的嘴,暴怒一般耸动着。
  贤者之石被取走,矩阵内蕴含的力量突然疯狂奔涌!
  恺撒拔出狄克推多,一刀划过手腕,粘稠的血流入深槽里,骤然蔓延开来!
  “回到出口要多久?”恺撒问。血顺着他的手腕沉沉汇入深槽,深而浓稠,沿着复杂交缠的脉络铺开。血液中龙类基因蕴含的力量暂时填补了贤者之石被取走的空白,血液流过的地方,凹槽瞬间变得平顺。像是被抚慰的兽,喘息着,只剩下心跳般微微的律动。
  “十分钟。”楚子航咬牙。贤者之石在他手上像是直接燃烧起来,防水手套的外层焦黑一片,泛起刺鼻的焦味。
  “我的血够流十分钟。”
  平台下的积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了上来,淹过了最后一级台阶。
  “还能再快百分之二十。”楚子航单手解掉了氧气瓶和配套的呼吸装置。这些装备加起来有近十五公斤的重量,“回去是一个上坡,以我的速度用不着这些累赘。”
  “那多谢你,我少流百分之二十的血。”恺撒半跪在巨大的青铜矩阵上,单手戴上呼吸设备。几句话的时间,水已经淹过他半边的身体。
  楚子航最后看了他一眼,一个转身,直接跃入了比来时更深的深水。

 


Chapter 23
  楚子航提升了血统,全力向前。
  贤者之石被取出,来自炼金矩阵的力量狂躁地奔涌。迷宫四壁上闪耀的微光全部消失……楚子航一个人游在黑暗的通道内,挥臂划开冰冷的水,像是奋力破开最深最沉的夜。
  他极力搜索着记忆。漆黑的水体中没有任何可以指明方向的东西,只能凭着直觉前行。
  通道上方突然散出细白的羽毛。
  楚子航愣了一下,向下一沉,呛了一口水。
  是恺撒操控的琴声的碎片。
  迷宫内,羽管键琴的琴声已经细弱如丝,只剩断续而单调的短音……但这团忒修斯的丝线仍将迷宫入口和他连接起来。
  羽毛般晶莹的碎片在前方细细飘落,映在漆黑的水中,滑入泛起的波澜里。
  恺撒说得没错,落在身上,就像是下雪……
  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那片细白的雪飘入了左边的通道,楚子航毫不犹疑地游了过去。
  贤者之石和炼金领域,如相反的磁极,只有在紧紧结合或彻底远离时,才能达到力量的平衡。
  而现在炼金迷宫中的这段路程,正是两者之间能量最不稳定的对峙状态。恺撒试图用含有龙类基因的血将能量压制。一旦贤者之石脱离炼金迷宫,两者的对峙就会结束,领域的力量就会散去,一切就会停止。
  楚子航一路向前。水渐渐浅了,脚开始慢慢地触底……从游,到蹚水前进,然后开始奔跑。
  通道内渗出的地下水将他全身浸透,脚步声交叠回荡在长而空旷的空间里,肺部全力地呼气、吸气,紧握的右手被晶体内散发的高热灼伤。
  楚子航唯一能做的,就是向前奔跑、奔跑、以及奔跑!
  羽毛般轻盈的碎片指引他一路前行,落在头上和肩上,然后如初雪般渐渐消融。
  所有的胜算,都落在这条细碎晶莹的、声音织就的丝线,和他奔跑的速度上!
  
  
  水漫了上来,将恺撒的全身浸没。他微长的发漂浮在水中,金色般闪耀。左腕上是一道长长的伤口,浓稠的血顺着手腕流下,比水更沉,缓缓滴落在金属矩阵的正中。
  那些蛇一般的凹槽翕动着,像是活着的生物起伏地呼吸。深青色的平台被染上了新的颜色——血的暗红,深槽缓缓地鼓动,像是全身的血管,将粘稠的血液推送到巨大炼金矩阵的每个角落。
  恺撒静静地倾听着镰鼬为他捕捉到声音。嘴边,呼出的气泡安静地上浮。
  镰鼬飞舞,他听到入口处那架即将消陨的古董琴单调零星的拨弦声。作为声音的掌握者,恺撒听过无数常人无法听到的音律:下雨时雨水渗入泥土的温润、夏日草原上蒲公英摇铃一般的细响,秋日晴朗的夜里落叶坠入湖泊的清脆……但从来没有一种像是这样,细弱、单调、一发千钧。
  贤者之石取出的瞬间,炼金乐器仅剩不多的拨弦在骤然狂暴的力量下再次断裂,余下仅有的一根琴弦,颤巍巍地悬在共鸣箱内。羽管拨片在能量的驱使下失控地拨动着,单薄零乱,如同命运之神阴笑着走来,踢踏随意、尽在掌握的脚步声。
  ……还有楚子向前奔跑的声音。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带起的气流声,潮湿的鞋底拍打在金属地面上发出的回响。
  越来越轻,逐渐远去……
  向着远离自己的方向,奋力狂奔!
  
  
  楚子航看到了迷宫的入口。
  仅剩的琴声不再是通过炼金法术,而是经由真实的空气震动他的鼓膜。随着入口的接近,声音的碎片逐渐消失,楚子航不敢去想这是因为随着距离渐远,恺撒已无法捕捉到他的脚步声,或是别的什么原因。
  手中的贤者之石逐渐冷了下去。晶石内原本沸腾的元素重又平静下来,如缓缓熄灭的红色火焰。
  楚子航冲过迷宫的入口和前厅,扑向水道前的地面。那里有他们留备的缆索。
  “路明非!”
  
  路明非被耳机中传来的暴喝震醒。
  “师、师兄?”
  “我把贤者之石扣在缆索上,你马上拉上去。”楚子航的声音透过无线电传来,伴随着剧烈奔跑后粗重的喘息,和锁扣翻动的窸窣声,“好了。”
  “路明非?”另一个声音汇入了公共频道。
  “老大?”
  楚子航一愣,“不可能。迷宫内的无线电通讯是被屏蔽的!”
  路明非的手指放在绞紧按钮上,“师兄你扣好了么我拉你上来。”
  “没时间管这个了!东西呢?”恺撒的声音。
  “路明非你先拉缆索!”楚子航吼。
  路明非依言按下按钮,缆索绞紧,装有贤者之石的密封容器没入前方的水道。
  “上去了。”楚子航喘息着,“结晶内的炼金元素已经恢复稳定。”
  “收到。”
  “老大师兄你们不在一起?”
  楚子航和恺撒没有理他,凝神屏气。一时间公共频道里只余起伏的呼吸声。
  绞动机飞速旋转,路明非的频道里传来轻微的水花声,“到了。”
  
  
  
  屏幕上狂躁凌乱的各色曲线终于趋于平稳。
  “总算搞定了……”薯片妞松了口气。她在外白渡桥上放置的仪器时刻监控着下方的各项数据。这些数据在突然飙高近十分钟后,终于回到了安全阈值内。
  “完成了?于是我们总算可以走了?”酒德麻衣叉腰站在她身后。
  “真是……”薯片妞没好气地说:“就知道催催催,催命鬼啊你。”
  “今天上午的机票,已经订好了。”酒德麻衣把行程单甩到苏恩曦面前。
  “靠。我还打算另外约时间和卡塞尔三人组告个别好么!”
  “你是花痴上头还是智商跌停?还告别?”
  “不知道恺撒和楚子航怎么样了。我印象中下面那个迷宫还蛮复杂的。而且以长腿你的乌鸦嘴……”
  “什么叫我的乌鸦嘴……”酒德麻衣耸肩,“反正我们只需要管路明非的死活。”
  “知道了恺撒和楚子航的事后我真的相当好奇他俩平时要怎么相处……”苏恩曦晃着脑袋,“真是难以想象啊啧啧。”
  “不就一对二货和面瘫么……虽然我也挺意外的……”酒德麻衣叹了口气,“你还想怎样?”
  “好啦好啦那就听你的,今天上午的飞机回香港。看你这恨不得吃人的眼神……回去后老板估计又给我留了一堆活……”苏恩曦爬上床,“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再睡会儿!”
  
  
  
  “任务完成确认。”楚子航的声音。
  “任务完成确认。”然后是恺撒。或许因为距离太远,恺撒的声音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飘忽虚渺。
  啊嘞,总觉得好像略微不对啊……路明非突然反应过来:“你们两个还没上来吧!这就任务完成了?这算啥?偷工减料么!”
  “你那边怎样?”楚子航问恺撒。
  “没事。”恺撒的气息还算平稳。
  “炼金乐器还在。”楚子航猛地回头。那架古老的乐器就在身后,隔着半掩的漆黑木门,斑驳的琴身爬满细小的裂纹,炼金法术从细缝中窜出,木屑飞舞。
  “我能听到。”恺撒的声音随着电流飘进来。
  楚子航返身奔向羽管键琴。迷宫中的空气被渗出的积水推送到这里,地上暗红色的粉尘扬起,满嘴刺鼻的铁锈味。
  他掀开古琴的琴盖,昏暗老旧的共鸣箱内,唯一的琴弦颤动着发出毫无节奏的脆响,干涩地像是随时会断裂。
  
  
  恺撒在小臂上绑上止血带。
  脚下的炼金矩阵完全地沉寂,像是奋力挣扎后濒死的兽。深槽中浓黑的血液缓缓停滞,仿若凝固的沥青。与此同时,整个青铜平台安静了下来,矩阵的力量正在逸散。
  恺撒飘在昏暗没顶的深水中,仅剩的一点光芒映在身上,失血后的苍白在他脸上铺开,仿佛连蓝色的眼和金色的发都黯淡。
  还未消散的能量将细弱的琴声传进来,但随着矩阵的溃散,声音也渐渐地微弱下去。
  恺撒离开那个沉寂了的青铜之阵,向前游去,水波从身边缓缓流过。
  琴声轻弱地……哪怕是声音的掌握者都觉得吃力起来——却是镰鼬在炼金迷宫里能捕捉到的唯一的声响。
  “恺撒。”楚子航起伏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嗯?”恺撒缓缓问。失血后的失温和脱力让他无法游得更快,头顶的射灯照不透前方浓黑的水体。
  楚子航突然不知道要说什么。他并非擅长言语的人,偶尔的多话也是纯粹的学术宅话题,或是早已在心里打好腹稿的讲演。
  共鸣箱中,唯一的琴弦虚虚地颤抖着。那是指引楚子航走出米诺斯迷宫的丝线,但如今维持它的力量已经衰竭。
  水自发尖滴落,滚落的水珠在脚下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一段长长的静默,连接他们的电波间只有隐约的水流声。
  “你……”
  “楚子航。”
  两个人同时开口。
  恺撒皱眉,“那你先说。”
  “……无线电是怎么回事?”
  “别问我,我也不知道。”恺撒说,“没了?那换我。”
  “整个炼金领域已经恢复稳定。当然,相对于‘稳定’,我个人更倾向于‘毁坏’这个说法。迷宫内部没有异常声响。炼金矩阵的力量消散后,整个空间似乎被冻结了。虽然渗水还在继续:毕竟只是冻结,不是补上。但总而言之,整个地下空间短期内不会发生危险。”
  楚子航意识到这完全是任务报告的语气,“这些你完全可以等回去后向诺玛亲自汇报。”
  “亲自汇报么?”恺撒笑了。
  楚子航在恺撒的问句下沉默。无论是作为狮心会会长或是个人,他在语言的应用上似乎从未胜过对方。
  “我不知道这个不合常理的无线电通讯还能持续多久,所以我直接说了。”恺撒顿了顿,“楚子航,你欠我的事,还剩两件。之前那次我让你先走,结果你毫无信用地毁了约;那么这次,我对你降低一点要求:不要退后。”
  楚子航愣住了。
  恺撒继续说:“鉴于你在我这里基本跌负的信用度,我觉得我有必要强调一下:你要是乐意站在迷宫外面等,我没意见;但是,不要退回炼金迷宫,一步也不行。”
  “等等……”
  恺撒的意思已经再明确不过。
  拨弦声愈发喑哑干涩……可只要这个声音能坚持到指引恺撒从迷宫里出来……
  “运气好的话,我也不是出不来;不过要是够烂,说不定连你答应我的另一件事也要用上了。”
  水线越过了炼金迷宫的入口。流水汩汩,在地面上急速地漫开,淹过了脚面。
  “还有事么?没有就别说了,我也没什么多余的力气跟你讲话。该死……要是没流那么多,至少还能爆个血……”
  耳机里的声音低了下去,只余呼吸和轻微的水流声,在通讯频道的电流里沙沙响着。
  楚子航低头,共鸣箱中琴弦兀自颤动,那些曾经华美精致的雕花和繁复的线条剥落成齑粉,飘散在水面上。
  那是通往一切的长长的丝线,似乎只要不断,就还没有走投无路,就还可以不死心。
  
  
  “壁角听够了?”一个声音在路明非身后响起。
  “什么叫听壁角?这是公共频道。”路明非猛地转身,“你又来干什么?”
  恺撒和楚子航在公共频道中的对话路明非根本插不上嘴,但傻子都能察觉到学生会和狮心会会长之间的不对劲。
  “围观年度情感大戏呗。之前的几场我都没赶上直播,大结局当然要亲自来看现场版了。”路鸣泽一脸悠闲地坐在黑色设备箱上,一身和腌菜窖子完全不搭的黑色小礼服。
  路明非瞪着前方的水面,上面凝固着一个静止的波纹,很明显路鸣泽又来搞停止时间和“亲爱的哥哥”聊一聊天这一套了。
  “亲爱的哥哥。”
  果然。
  “你能把这称呼换了么,每次都一身鸡皮疙瘩。”
  “我们搞服务业的,当然要对客户亲切一点。更何况你确实是我哥哥嘛。”路鸣泽理了理胸前的领巾,不怀好意地笑起来。
  “少废话。你这次又来干什么的?”
  “你自己听不出来么?你的老大快挂了呢。”
  “是有怎样!”路明非嘴硬道。老实说在他心中面瘫师兄和恺撒老大都是属于小强级别的,神挡杀神佛挡灭魔,根本就是金手指开挂的主角款,完全没有“game over”这种扑街态。
  “你对这事还真没什么概念啊。”路鸣泽似乎看出了路明非在想什么,问:“你还记得之前那次在环球金融中心么?”
  “你装神弄鬼地跑过来说这次任务没什么难度只不过没我什么事那次?”路明非问。
  “不是那次。不过我确实没说错……你这次来上海干什么事了么?除了吃饭睡觉偶尔搭把手搞个后勤。”
  路明非冲他“呸”了一声。
  “我说的是你们和那两个女人吃饭的那次。”路鸣泽慢悠悠地说。
  “那次怎么了?”
  “还真是……恺撒和楚子航也够倒霉。自己冲在前面流血流汗,结果你在后面一概不知。”路鸣泽叹了口气,“那次比这次危险多了,用你的说法,差点就扑街了。我当时有事,只能随手给楚子航送了个装备包进去。”
  “是你……”
  “结果第二天又出事,他们运气也真够烂的。”
  路明非想起楚子航和恺撒浑身是血坐在MINI Cooper里的那个晚上。
  “第一次来这里时,我记得恺撒还送了楚子航一朵粉色的月季。”路鸣泽从箱子上跳下来,“可惜那时候你睡着了。”
  “月季?”
  “好了,前情提要就到这里。”路鸣泽冲着池面打了个响指,“真正的好戏……才刚刚开始。”
  漆黑的水面上,凝固的波纹骤然荡开。
  
  
  琴弦遽然崩断。丝弦弹起在木质的共鸣箱板上,发出最后一声的沉闷的颤动。
  整个前厅陷入了黑暗。
  “恺撒!”楚子航喊了一声,但回答他的只有耳机中的静默和四壁的回音。
  无线电通信在琴弦崩断的瞬间,消失了。
  流水从迷宫的入口涌出,水流冲击着周围的墙壁,水面一点点地上升。楚子航直直站着,脚面、小腿、膝盖……冰冷的触感蛇一般爬了上来。
  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不,是没有声音,便什么也没有了。
  楚子航站在水里,背脊僵直。
  
  
  “师兄……”路明非冲着池面弱弱地喊了一声。路鸣泽的一个响指,三十米下方楚子航所处地下空间的状况全映在了平台前漆黑的水面上,效果堪比宽频大彩电,还附带直播立体声。
  “啧啧,真是好大一泼狗血。”路鸣泽随着路明非在池边坐下,兴致盎然,“哥哥你可得感谢我,要不是我之前接上了无线电通讯,你也看不到这么精彩的场面了。”
  “你干了什么?”
  “在恰当的时机让他们说上最后一点话呗。又不是什么多难的把戏。否则多遗憾,楚子航连恺撒的遗言都听不到。”路鸣泽桀桀直笑,“怎么?不忍心了?不过他们关你什么事?”
  “你……”
  “好啦好啦哥哥你别生气。既然我来了,那他们就死不了。”路鸣泽摆摆手,“不过开金手指之前,先让剧情再多跑一会儿。”
  
  
  水面上升地越来越快。
  楚子航依旧笔直地站着,一动不动。
  任务已经完成,贤者之石也已安全到达上方三十米处路明非的手里。
  但恺撒还完全陷在炼金迷宫中。没有琴声的线索,这样复杂的迷宫……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死路一条。
  恺撒最后的决定无疑理智又正确。学院规定水下任务的执行人员之间不能存在感情纠葛,为的就是保证出现这种情况时,一方严守操作程序,不会以情感因素代替理智,冒着巨大的风险前去营救。
  更何况之前那个许诺,自己已经违约一次……
  楚子航想起MINI Cooper中的那个夜晚。
  车外是如注的暴雨,恺撒抽出村雨,刀刃反射水一般的泓光,映在冰蓝色的眸子里。
  “楚子航,你还欠我一个许诺。”恺撒的手抚在他额上,温热的血顺着眼睑淌下,像是泪……而掌心的热度一点点渗进来,一直烫到心里。
  
  “我岂没有吩咐你。
  你当刚强壮胆,
  不要惧怕,
  也不要惊惶。
  因为你无论往哪里去,我必与你同在。”
  
  我必与你同在。
  我必与你同在。
  我必与你同在……
  楚子航吸了口气,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清亮。是的,理智,就像学院的规定和他过去所做的那样,现在的他必须依据理智。
  但每个人总会有些理由……让你无视所谓的理智和一切,让你……豁出去命!
  
  
  路明非看着楚子航扎入水中,逆着水流,向炼金迷宫的方向奋力游去。
  “师兄他疯了么!”
  迷宫内的水即将没顶,而楚子航根本没戴呼吸装置。他从炼金矩阵中奔出时就卸掉了那套装备。
  “啧啧啧,真是感天动地。”路鸣泽幸灾乐祸地评价道。
  “你他妈能别在一旁冷嘲热讽……”话说到一半,却被路鸣泽止住了。
  “哥哥,你有感受到什么了吗?”路鸣泽缓缓道,“如果你是恺撒或者楚子航,会有人愿意为你做这样的事么?”还未等路明非回答,他又桀桀笑道:“啊……不对……你好像一直都是付出的那一方呢。”
  “你想怎样?”路明非冷冷地问。
  “我就想知道……你就不觉得孤独么,亲爱的哥哥。”路鸣泽不怀好意地轻笑,“连你原本互相看不顺眼楚子航和恺撒……都找到彼此了!”
  “对不起没有。你他妈能别废话了么你保证过他们不会死。”
  “本来以为你看到这种场面会黯自神伤一下。看来还是没到时候……”路鸣泽叹气,“‘力与美’,真是好东西……”
  “有完没完?”
  “好了好了我这就救他们。以及这次算送你的,不收费。不过……”路鸣泽顿了顿,“我不太方便出面,具体的工作,还得靠哥哥你啊!”
  说完,他抬起一脚,把路明非踹下了水池。
  
  
  冰凉的水冲击着楚子航的四肢。绝对的黑暗中他什么都看不见,但又好似看到了一切,彼时无法描摹的情感泉水般涌出,透明而清亮,充溢心脏,四处淌流——
  恺撒迎风站在外白渡桥的钢铁支架上,“楚子航,你不要过来,你过来我就跳下去了。”
  浦江饭店漆黑的电梯里,“The fire in your eyes lights me”
  环球金融中心近500米的高空,“要是能换个场合听到这句话我会更开心。”
  高架上停驶的MINI Cooper内,“但是最硬的刀,会断掉。”
  维多利亚回廊式中庭的栏杆上,“楚子航,你不会让我死第三次吧?在你有生之年。”
  ……雪一般的碎片照亮在迷宫漆黑的通道。
  “是。我不怕死。但我还没活够。”月光下,恺撒低声说。
  
  
  满耳的水流声。
  丰厚的地下水层正在将这个失去炼金能量的空腔缓缓填满。恺撒悬浮在漆黑的水中,伤口已经不再滴血,却依旧是从内而外的无力和冰凉。
  有声音断续地传进他的耳内,是尚有余力的镰鼬为他带回的信息。
  恍惚间他听到一串略微突兀的声响,不同于水层渗出的湍湍,而是……什么人划开水流的声音……伴随着他熟悉的心跳。
  傻瓜也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楚子航。”恺撒默念,平白的三个字。
  有力量开始逐渐积攒。更多的镰鼬涌向声音的来源,将信息衔回他耳内。之前冰冷疲惫的躯体开始恢复动作,拨开面前黑色的水体。
  他要到那里去。这个念头一旦萌生,便不断滋长起来,带着他在水中向前。
  
  
  爆血后在水中前进的速度和闭气的时间都大大增强,楚子航凭藉记忆,在漆黑的迷宫中游出长长的一段。
  水流的声音和走向渐渐变了……原本的逆流不知何时转成了顺流,平缓逐渐趋向奔腾,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着他……
  他耗尽了浑身的力气,黑色的阴云缓缓笼上他的意识,昏沉中有细碎的水花声传来,视野里一小片金色隐约地闪耀,飘逸灿烂如恺撒那头金子般的发。他本能地伸出手去……
  在昏迷前的一瞬,楚子航用力地、握住了恺撒的手。
  
  
  路明非浑身一凉,还没反应过来便猝不及防地被路鸣泽踹进了水里。
  小魔鬼虽然动作不厚道,但后续的服务还算周到,“知道你潜水课分数不怎么样。我直接把你带过去。”
  路明非还没拎清状况,就被路鸣泽操控的水流带过转弯的水道和漆黑的前厅,一路冲进了完全死寂的炼金迷宫。
  “卧槽路鸣泽你慢点我一点都不想玩激流勇进——”
  “慢点你的老大和师兄就彻底扑街了。一个失血过多一个溺水缺氧的,为了缩短时间方便你一次救俩我用水流把他们送到一起了。记得用你‘不能死’的言灵,无限次的使用权限哦~”路鸣泽声音从耳麦里传来,“不过……看到他们俩时,别被闪瞎了狗眼。啧啧,哥哥这次你可是从专职治疗奶妈升级成月老了……”
  当路明非被水流带到既定的地点时,看到的是失去意识、漂浮在水中的恺撒和楚子航。射灯昏黄的光照在他们身上,十指相扣,用力到连指节都泛白。

 


Chapter 24
  楚子航醒来时,眼前是雪白的天花板。
  他花了很长时间回忆起之前发生的事。从最初的开始到最后的结尾,如每晚入睡前复习他的日记,一字一句、毫无遗漏地翻过去。整个任务就这样完成了,不到两周的时间。但这短短的十几天中发生的事,加起来似乎却比他之前所经历的一切还多。
  当最后一页被合上时,楚子航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微微侧头,望向病房的另一边。
  恺撒躺在另一张病床上。胸口起伏,均匀地呼吸着。
  清晨的阳光透过白色窗帘的缝隙照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锁舌发出转动声,病房的门被推开,校长昂热走了进来,“你醒了。”
  “校长。”楚子航试图起身。护士从一旁的看护间内走出,帮他垫高身后的枕头。
  昂热摆摆手,示意楚子航随意,“好在抢救及时,你们两个都没什么大碍。感觉还好吗?”
  楚子航点头。
  昂热看了他一眼,确认他的学生确实还不错,“但我必须提出警告:你们的血液浓度已经接近危险阈值。再继续下去会造成怎样的后果,我不想多说。”
  楚子航沉默。
  “总觉得和你说了也是白说。”昂热叹了口气,“总之自己注意。”然后他突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居然带了些轻微的抱怨,“没想到去了一趟上海你们能玩出来这么多花样……”
  楚子航察觉到校长的语气似乎有哪里不对。
  “任务完成地很圆满。”昂热取出一只玻璃瓶,递给楚子航,“花也不错。”
  是恺撒之前送给他的那枝粉色的月季。
  昂热慢悠悠的从矮柜上的果盘里拿起一只梨,打开他的折刀,“装备部说最近资金不够,任务结束后就把设备全回收了。副校长表示他很久没有那么感动过了,亲自出马帮你们延长了这枝月季的炼金时间,说起来我还以为他早把这门手艺忘光了……因为装备部拿走了密闭罐,他还相当大方地把自己装太妃糖的玻璃罐子给了你们。”
  楚子航额角一跳,既然牵扯到了副校长……一种不好的预感从心底涌了上来。
  梨皮一圈圈剥落,“以及我个人建议你最近别刷守夜人讨论区。要刷也记得用游客身份登陆。诺玛的服务器之前已经崩溃过一次了,我们不得不封了芬格尔和还有他那堆马仔的所有账号……还有帮路明非安排了临时宿舍以避免新闻部没日没夜的骚扰。”
  楚子航满脸黑线。
  “上海是个好地方。”昂热笑眯眯地收起折刀,左手是一只莹白的梨,“想当年横行上海滩的黑帮老大杜月笙也削得一手好梨。”
  说完,他“咔嚓”咬下一块梨肉,无视楚子航的表情,转身出了病房。
  “没人要的老东西给人生赢家削梨?当我傻么。”昂热笑。
  
  
  “恺撒·加图索。”楚子航顿了顿,“别装睡了。”
  恺撒睁眼,从床上懒懒地坐起,“昂热那个老家伙,一只梨削了那么久。”
  楚子航将手中的玻璃罐轻轻放在病床间的矮柜上,里面是那支粉色的月季。他收到这朵花后的大部分时间都将它塞在行李箱里,直到今天才算拿出来仔细地看过。
  “你有印象么?关于我们怎么得救的?”
  “没有太大印象。当时游了一段后我就没什么力气了,放任水流一路漂了过去。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楚子航,你再一次毁诺了。”恺撒伸出自己的右手,上面还留着青色的指印,“信用值减无可减,简直是我见过最差劲的债务人。”
  楚子航没说话。
  “要吃梨么?”恺撒忽然问。
  昂热在楚子航面前慢悠悠地削完梨,最后居然自己叼着走了。
  没等楚子航回答,恺撒耸肩,“我帮你削一个好了。”说罢,他从枕头底下摸出狄克推多,从床头的矮柜上拿过一只梨。
  一圈梨皮落了下来。
  楚子航相当无奈,“狄克推多……”
  “那用什么?你的村雨?这房间里就只剩这两把刀了。”
  削完后恺撒拎起一截梨梗,伸手递给楚子航。
  “分一半么?”楚子航问,一个人独吞他总是不太安心。
  “我一个意大利人都知道梨不能分着吃。”
  楚子航只好接过整只梨,“多谢。”
  “嗯。”恺撒随手扯了张纸巾,开始擦他满是梨汁的猎刀。
  
  擦完猎刀,一旁的楚子航还在默默啃鸭梨,恺撒百无聊赖地拿出自己的钱夹,从里面翻出三张长而窄的签条来。
  是那时从签饼中抽到的三枚签条。恺撒把它们展平,压在副校长的太妃糖罐下,看了很久。
  楚子航瞄到了,“你居然还留着。”
  “因为是很有意思的东西。”恺撒敲了敲玻璃罐,“还有里面的这支花,那架琴。”
  以及那句诗——
  你是灵魂不可避免的回声。
  
  “甜么?”恺撒忽然抬头问。
  楚子航愣了一下,“你说梨?”
  “难不成是副校长的太妃糖?”
  “……你自己再削一个?”
  “我以为你会说‘我帮你削一个’。”
  “村雨又不是用来削梨的。”楚子航面瘫脸。
  恺撒气得吐血,“难道狄克推多就是了?”
  楚子航默。
  微风轻轻扬起白色的窗纱,像是振翅的鸟。
  许久后,他把吃了一半的梨放回果盘,掀开被子,走到恺撒的病床前,俯身。
  卡塞尔学院的清晨,万籁俱寂,太阳刚从地平线上升起,金色的晨光如雾气一般四散在空气中,薄而稀。草叶上的露珠晶莹坠落。而早秋的枫叶已经微微泛红,远远望去如一层浅浅的晕。
  “知道了。甜的。”恺撒轻声说。
  他们身侧,一枝粉色的月季在晨曦中静静绽放。
  
                THE END

          

 

 

              NEVER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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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9-03